来了:你设计的这些‘体验’,是基于你对诗品的理解。你的理解对吗?全吗?比如‘冲淡’,司空图的原文是‘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重点在‘素’和‘默’,是内在的心境修养。你做的开店煮汤,是外在的日常行为。这两者怎么对应?”
“素处以默,是心境。但心境需要外物来映照。”李君宪说,“一个人每天扫地、煮茶、听雨,这些外在的重复,会慢慢内化成‘素处以默’的心境。我想做的,就是提供这个‘外化’的过程。玩家在游戏里重复简单的劳动,久而久之,心里会自然静下来。这时候,游戏里的‘静’和玩家心里的‘静’就通了。”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这些想法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但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张明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那‘含蓄’呢?”他又问,“‘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你怎么用游戏表现‘不说’?”
“用留白。用隐藏。比如一个故事,游戏里只给碎片,让玩家自己拼。一个角色,不直接说他的背景,而是通过他的物品、习惯、不经意的话来透露。一个场景,不做满,留出想象空间。”李君宪想起那些魂系游戏,但没说出口,那些游戏现在还没诞生,“玩家需要主动去‘发现’,而不是被动接受信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含蓄’。”
“好。”张明远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看来你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了很久。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做这些,为了什么?赚钱?出名?还是别的?”
“为了……”李君宪顿了顿,“为了证明游戏可以不只是消遣。它可以是一首诗,一幅画,一种哲学。为了在二十年后的某天,有人提起中国游戏,想到的不是山寨和氪金,而是‘他们做过一个用二十四诗品当框架的游戏,很美’。”
他说完,有点忐忑。这话太理想主义,像个梦话。
但张明远没有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事。”他缓缓说,“我想用现代诗的方式,重新诠释唐诗。后来发现,太难了。不是技术难,是人心变了。现在的人,没耐心读诗了,更没耐心写诗。你这个游戏,某种意义上,是在用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媒介,做诗歌的启蒙。很艰难,但值得做。”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推到李君宪面前。
“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研究二十四诗品的心得。不是学术论文,是札记,想到什么写什么。里面有我对每一品的个人理解,还有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意象联想。比如‘沉着’,我联想到的不是打铁,是‘抄经’。日复一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心手合一,字迹从浮躁到沉稳。这个过程,也许比打铁更接近‘沉着’的原意。”
李君宪接过笔记。纸质已经泛黄,字是钢笔竖写,工整清秀。他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悲慨”: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哀而不伤,慨而不怨。真正的悲慨,是看清了命运的残酷,依然选择尊严地面对。可联想意象:古战场落日,独守空城的老兵,秋风中不肯倒下的残旗。”
下面用红笔小字注:“可设计为策略游戏?资源有限,必败之局,但玩家可以选择坚持多久,以及如何面对失败。胜利不是目标,尊严才是。”
李君宪合上笔记,手指摩挲着封皮粗糙的纹理。
“张老师,这太珍贵了……”
“放在我这儿,也只是落灰。”张明远摆摆手,“给你用,说不定能活过来。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你们真做出了游戏,给我一份。我想看看,我读了半辈子的诗,在你们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定。”李君宪郑重地说。
“还有,”张明远顿了顿,“如果遇到古典文论方面的问题,随时问我。我的电话和邮箱你都知道了。另外,叶晚那孩子,很有天赋,但心思重,容易钻牛角尖。你多带带她。”
“叶晚她……”
“她家里情况有点复杂。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以前是花农,现在靠她母亲接点手工活维持。她学画,一半是喜欢,一半是想靠这个赚钱。”张明远语气温和,但带着忧虑,“所以她可能会比较在意‘实用性’。你们做的这个项目,短期内看不到收益,我怕她坚持不住。你作为团队负责人,要多留意。”
李君宪点头。他想起叶晚画的茶杯,那道裂纹,那种经年使用的质感。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虚构的细节,是她生活的质地。
“我会的。”
“那就好。”张明远站起来,看了眼窗外的竹林,“我十点半有课,先走了。茶钱我付过了。你慢慢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同学,这条路会很难。但难走的路,往往是风景最好的。保重。”
门轻轻关上。包厢里只剩下李君宪,和那本厚厚的笔记。竹影透过窗格洒在桌上,晃晃悠悠。
他翻开笔记,一页页看。张明远的字里,不仅有学术,还有人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