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一个安静的小间,庞掌柜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开门见山:“张娘子是为了‘锦绣绸缎庄’少东家订的货而来吧?今日晌午,贵店的伙计并未准时送货。少东家等了一个多时辰,颇为不悦,已另定了别家的席面。此事,张娘子需得给个交代。”
张小小从怀中取出那封有些皱巴、但封装完好的信,双手递上:“庞掌柜,这是今日我让伙计阿旺务必亲手交给您的信。不料伙计在来县城的路上,于十里坡惊了车,人受伤昏迷,货品尽毁。这信,也险些遗失。我得知消息,立刻赶来,一是向您和少东家告罪,二来,也是想将信中原委,当面陈情。”
庞掌柜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庞掌柜亲启”几个字,又看看张小小沉静的脸,心中疑惑更甚。他拆开信,就着灯光迅速看了一遍。信的内容让他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看到“另遣可靠之人随后送往,以防路上不测”以及“近日镇上颇多流言,有损‘张记’及‘知味楼’声誉”这几句时,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小小。
“张娘子这信中的意思……”
“庞掌柜是明白人。”张小小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不瞒庞掌柜,我‘张记’自与‘知味楼’合作以来,便屡遭小人妒忌,先是散播流言,污我名声;前几日送货,更在野猪岭遭遇蒙面贼人劫杀,夫君为护货身受重伤;此番‘锦绣绸缎庄’少东家下订,本是好事,我欣喜之余,亦恐再生枝节,故在备货时多留了一份心,将精品暂存,以次品充数试探,并修书向您说明,以防万一。不料,果不其然。”
她顿了顿,继续道:“伙计阿旺,驾车多年,从未有失。十里坡路况平常,何以突然惊车?又何以如此之‘巧’,恰好被县城‘石记粮行’的人所‘救’?人伤了,货毁了,消息也第一时间传回我铺中。庞掌柜,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吗?”
庞掌柜捏着信纸,脸色沉凝。他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张小小话中未尽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石记粮行”……他自然知道,那是青石镇石家在县城的产业。石家与“张记”的龃龉,他也有所耳闻。如果这信中所言及张小小当面所说皆为实情,那这就不是简单的送货失误,而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商业倾轧,甚至可称为谋害!
“你所言……可有凭证?”庞掌柜沉声问。
“伙计阿旺此刻正在‘济民医馆’,伤势可验。毁损的货物和车辆,此刻应还在十里坡现场,庞掌柜可派人查验。至于流言,‘知味楼’沈管事前次提货时,曾当众斥责宵小,并已递帖县衙,请求彻查野猪岭劫杀案,此事青石镇人尽皆知,庞掌柜稍加打听便知。”张小小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我今日赶来,除了告罪陈情,亦是依信中所言,将真正的货品补上。”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正是几样卤味,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正是“张记”最上乘的货色。“这是按照‘知味楼’同等规格备下的二十斤卤味拼盘,一直妥善保存。虽已过约定时辰,但请庞掌柜过目。若少东家还有意,我可立刻奉上;若因延误,少东家不再需要,此货我便带回,绝无怨言。只是这其中的曲折,还望庞掌柜能代为向少东家解释一二,莫要让小人奸计得逞,寒了诚信经营者的心。”
庞掌柜看着那油纸包中品相极佳的卤味,又看看手中那封言辞恳切、暗藏机锋的信,再联想到“知味楼”沈文对此店的推崇,心中已有七八分相信。商海浮沉,这等下作手段他并非没有见过。只是这般针对一个镇上的小店,步步紧逼,实在有些过了。
他沉吟片刻,道:“货,我先收下。少东家那边,我自会替你分说。至于你信中所提之事……”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张小小,“沈文与我有些交情,他看重的人,我信几分。你且回去,照顾好受伤的伙计。此事,我‘悦宾楼’既然经手,便不会任由人颠倒黑白。县城,还不是某些人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承诺。张小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起身,对着庞掌柜深深一礼:“庞掌柜高义,张小小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庞掌柜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一个女子,支撑门户不易,遇事能如此周详冷静,已是难得。日后与‘锦绣绸缎庄’的生意,我会替你留意。只是,经此一事,你与石家的梁子怕是结得更深了,往后还需万分小心。”
“多谢庞掌柜提点,我记下了。”
从“悦宾楼”出来,夜色已浓。秋夜的凉风拂面,张小小却觉得心头那口郁气散了不少。庞掌柜的态度,给了她极大的信心,也意味着石家这次看似周密的算计,很可能要落空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绕道去了县衙附近。隔着一条街,望着那灯火通明、象征着权力与法度的门楼,默默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驾着驴车,驶向归途。
回到青石镇时,已是亥时。铺子后院还亮着灯,叶回没有睡,靠坐在床头,就着油灯在看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兵书。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张小小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