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将领,面色沉重。
文官推开门,让魏道安进去。
屋里很亮,十几盏油灯跳动着。榻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跪着几个军医,正在低声说话。
魏道安紧张到嘴角抽动,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榻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俊,轮廓柔和,即便是此刻紧闭着眼睛、脸色潮红,也能看出平日里是个温润如玉的人。他的眉毛很淡,眉形舒展,不像那些武将那样浓黑如剑。鼻梁挺直,嘴唇却有些薄,此刻因高烧而干裂起皮,唇色发白。颧骨处泛着病态的潮红,衬得脸颊越发清瘦。
他的头发散在枕上,乌黑浓密,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额头很宽,显出几分贵气,可那紧皱的眉头又透出几分痛苦。
这就是扶苏。
魏道安盯着那张脸,一时有些恍惚—史书上寥寥数笔的‘温润贤良’,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模样,年轻、温和,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脆弱。
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一个老军医抬起头,看见他,皱起眉头。
“就是他?”
文官点了点头。
老军医上下打量了魏道安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咸阳来的?我们这么多人都治不好,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让他试试。”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魏道安转过头,看见一个魁梧的将领站在一边。那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沉。他穿着一身甲胄,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蒙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到屋子。
老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蒙恬走到魏道安面前,看着他。
“你叫什么?”
“游九”魏道安稍加思索说道。
蒙恬点了点头。
“游郎中,请。”
魏道安走到榻边,蹲下来。
扶苏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眉头就皱得更紧。
魏道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翻开扶苏的上眼睑看了看—眼白有些发黄,是长期高烧耗损津液的表现。
他又把手搭在扶苏的手腕上。那手腕很细,细得让他心里一紧,脉象洪数,热毒内盛。
然后他开始检查四肢。当他的手指碰到扶苏左腿的时候,昏迷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魏道安轻轻卷起他的裤腿。
小腿上包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一片黄褐色的东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着蒙恬。
“这是怎么搞的?”
那个老军医接过话:“前些日子公子外出巡营,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腿。当时没在意,过了两天就开始发热。我们开了药,可烧一直不退,伤口也越来越……”
他没说完。
魏道安轻轻解开麻布。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伤口在小腿外侧,大约两寸长,周围红肿发亮,中间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脓液很稠,带着血丝,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魏道安的眉头皱紧了。
这是典型的伤口感染,可能发展成了脓毒血症,再不处理,人就没了。
魏道安沉思了一小会,抬起头,看着蒙恬。
“将军,我需要几样东西。”
蒙恬点了点头。
“说。”
“一把小刀,要最快最锋利的。烈酒,越多越好。干净的麻布,要新的,没用过的。还有丝线—桑皮线最好,没有的话普通的也行。另外,让人烧一锅沸水,备着。”
蒙恬听完,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那几个军医听见“沸水”二字,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疑惑。老医官忍不住问:“要沸水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解释,只是说:“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一位士兵捧着一把匕首、两坛酒、一卷新麻布和一束丝线进来。另一位士兵端着一盆滚烫的沸水,放在旁边。
魏道安接过匕首,看了看,还算锋利。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把匕首放进沸水里,泡了一会儿。
老军医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回答,开始专心手里的操作。泡完匕首,他又用水把手洗干净,然后用酒反复擦拭。那坛酒打开的时候,酒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几个将领闻着那味儿,脸上都露出心疼的表情—这酒,够他们喝好几顿了。
魏道安擦完手,又撕下一块新麻布,用酒浸透,放在手边备用。
然后他拿起那把匕首,在火上又烤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