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急报,怒而率军回救,要与东吴在湘水边上大打上一场。
而当时益州才刚刚拿下,到处都是一团乱麻,亟需整理。自己坐镇成都,实在顾不得进言。等接到陛下送来的书信时,陛下已至荆州,与吴军对峙去了。
结果便是,张鲁在这段时间内投降了曹操,曹操兵不血刃便拿下汉中。
陛下得知曹操到了汉中,深知此地乃进取雍凉、威胁长安之踏板,万不可与人。
迫不得已,又不得不与东吴赶紧立下湘水之盟,咬碎了的牙往肚里吞,割让了长沙、
桂阳给孙权,再返身回来与曹操争锋汉中。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本是一手烂棋,堪称多此一举!
若当初不去理会吕蒙偷袭那三郡之事,而是直接逼降张鲁,先将汉中拿到手里。
汉中一下,再转头南下收拾吕蒙,以陛下当时的兵势,三郡未必会丢。
可偏偏陛下性子急,又重义气,三郡被偷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亲自跑了这一趟。
这一跑,便错过了拿下汉中的最佳时机。
後来为了争夺汉中,又与曹操相耗数年,打得益州百姓被动员到了极点。
最後到了什麽地步?
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连女子都要丢下家中老幼去上战场,可见彼时蜀中已经被榨乾到了何等程度。
如今细想来,若当初能先下汉中,再收三郡,蜀中便可省却数年消耗,关侯北伐之际,陛下亦能从汉中领兵出雍凉或是长安。
届时两军并进,关侯亦可留兵防备荆州,北伐胜算何止大增?
怎奈————很多事便是如此。
天意弄人,正在於此啊!
想到这些,丞相在心中便长长叹了口气。
真要说起来,关侯北伐之事,也无有对错可寻。
陛下授他假节钺,当时确实「天下有变」,曹操年事已高,魏国内部暗流涌动,关侯抓住时机北伐,这个决断本身毫无问题。
仗打得更无丝毫可以指摘之处。
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几欲迁都以避其锋。
可就是这般辉煌的大胜之後,一切急转直下,孙权在背後捅了那致命的一刀。
当然了,这其中还有更深一层的暗流。
汉中之战後,黄忠斩夏侯渊一战成名,魏延被破格提拔为汉中太守,一时间蜀中将星璀璨。
再加上入蜀之後,陛下对益州本土人士的大肆封赏,法正、李严、黄权等人皆得重用。
这些消息传到荆州,关侯帐下那些跟随多年的老将们,心中岂能没有想法?
「咱们在荆州替陛下守了这麽多年门户,跟随卖命多年,最後反倒益州那边先咱们一步封侯拜将,咱们倒成了被遗忘的那一拨?」
这股子渴望建功立业、不甘落後的急切之心,很难说没有在暗中推动关侯加速北伐的步伐。
这些因由纠缠在一起,环环相扣,哪里是一句简单的「对」或「错」便能说清的?
而诸葛丞相自己呢?
那几年,他同样是殚精竭虑,几乎没有一日安生。
才将荆州治理有序,陛下便来信,言道庞统在雒城身死,请他率军入川为援。
入川一仗刚刚打完,整个益州尚未安抚妥当,陛下又要率军去攻汉中。
自己这头後方还未理清楚,突然接到书信————陛下已在十余日前率军赶往荆州,去与吕蒙对峙了。
随後益州安抚尚不足半数之际,陛下又定下湘水之盟,要北上争夺汉中,与曹操大打出手。
赶忙又得整理军粮、安抚百姓、防止叛乱,还要分拨郡兵去剿蜀中各地之贼————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便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件事尚未处理完毕,下一件便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汉中刚刚夺下,荆州随後又传来关侯败亡的噩耗。
那一日的情景,诸葛丞相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成都府衙的廊下,手中握着那封急报,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那一刻,他便已明晰,大汉丢失荆州,以一州之力而伐九州,大势已去————
隆中对中所提之策,也已完全破碎,再无谋图天下之机。
後面的事就更加令人无力了。
陛下已经疯了一般要伐吴报仇,谁劝都不听。
百官跪了一地,丞相自己又何尝不想拦?
可他拦得住吗?
最终的结果便是夷陵之败,大汉国力再遭重创,这当中的苦涩,十七年来的辛酸,又有谁能真正懂得?
丢相沉默了许久。
帐中只余烛火啪作响的细微声息。
刘祀望着丢相此刻的面容,没有说话。
1看得出来,丢相此时的沉默,不是在思考战略,而是在回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