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儿就不是要骂孙权。
陛下要的,是满朝文武俱都知晓此事!
都知晓孙权送了什麽礼,说了什麽话,对太子和汉中王分别是什麽态度。
知晓了,又不表态、不发怒————
这意味着什麽?
杜琼心头一凛,暗暗咽了口唾沫。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洪和董允也都各自在心中完成了一模一样的推断。
三人虽分立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在同一瞬间默默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
显然这几人是都懂了。
陛下这是在借孙权的手,替自己办事呢!
孙权那封国书里的话虽是离间之语,陛下藉此一念,便等於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0
至於另一半————就看底下这些人,谁有胆子替陛下捅了。
一想到此处,杜琼、杨洪、董允心中便如同明镜一般,陛下有易储之意,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但今日之举,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朝中群臣的反应罢了。
果然,几名冲动的大臣指责完孙权後,见陛下始终不为所动,便也渐渐收了声。
朝堂之上,霎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谁都不傻,陛下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了,此时谁要是跳出来为太子鸣不平,那不就是在跟陛下唱反调吗?
可若要顺着陛下的意思附和几句,这事又还没挑明,贸然开口同样有风险。
於是乎,满朝公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耐人寻味。
刘禅站在父皇身侧,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
他虽然资质平平,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方才国书一念,他便已听出了孙权的居心。可真正令他心寒的,不是孙权的挑拨,而是底下群臣的反应。
三两个人骂了几句,然後便没了。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正式为他这个太子出言辩护!
往大了说,这可是太子受辱之大事啊!
东越王以国书公然贬低太子、擡举汉中王,这等大逆之言都传到了朝堂之上,你等臣子们怎就一句话也不为孤讲?
更令他不安的,是父皇的态度。
父皇今日罕见地没有发怒。
若是换了往日,有人敢如此欺辱他刘家几郎,父皇早该拍案而起了。
可今日————
刘禅偷偷瞥了一眼父皇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寒。
便在此时,刘备终於开了口。
「禅儿。」
刘禅浑身一震,赶忙拱手躬身:「儿臣在!」
刘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却有一股子不容回避的威严:「东越王孙权怀有不臣之心,送此等礼物,分明是挑拨你兄弟二人反目,此乃明摆着的离间之计。」
「我儿,可知否?」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齐齐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刘禅身上。
此刻的太子殿下,如同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将在这朝堂之上被无限放大。
答得好,不过是过了眼前这一关。
答得不好————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慌乱,拱手恭声道:「父皇所言,儿臣知晓。」
「然孙权此举,必是无功而返!」
「哦?
」
刘备微微挑眉:「为何?」
刘禅又是一拱手,这一刻有些柔弱的太子竟也是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我兄弟齐心,方为大汉立足之根本!古有将相和,今当有兄弟和睦、共御外敌。」
「兄长在外征战南中,披坚执锐,一切皆为大汉江山社稷。儿臣兄弟几个血浓於水,皆是一家人。」
「那孙权不过是个坐拥江东、惯使阴谋的小人罢了,又岂能以此等雕虫小技,便离间得了我兄弟之情?」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说得不差!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既表明了兄弟和睦之态,又暗斥了孙权的小人行径。
单论这番应答,确实挑不出什麽毛病来。
刘备闻言,也是微微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这孩子的心眼不坏。
虽说在才能上资质平庸了些,但在待人接物上,却还真是挑不出什麽大的毛病来。
可正因如此,刘备心中反倒更加感慨了几分。
心眼不坏,性情温厚,这些品质若放在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倒也使得。
可如今大汉偏安一隅,曹魏虎视眈眈,东吴狼子野心,天下三分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等时局,需要的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狠人!
一个敢打、能打、打得赢、扛得住的雄主!
刘祀便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