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薄雾尚未散尽,一阵沉闷的「轰隆隆」响声已从城西方向传了过来。
——
那声音低沉而绵密,如同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千百头巨兽在大地上冲锋。
且兰城头上的守军们循声望去,一个个面如土色。
只见城西的河谷地带,六架十余丈长的庞然大物,正在数百名汉军的推动下,缓缓地向着且兰城方向碾压而来。
那巨大的木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每一架回回炮车的投臂都高高翘起,直指苍穹,如同六柄擎天巨剑,带着不可一世的森然杀气。
整整六架!
汉军们将回回炮车一字排开,列在且兰城西约八十步外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队队兵卒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一块块打磨好的方石从後方运来,在每架炮车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阵列排定!
石弹就位!
六架回回炮车此刻已是齐齐瞄准了且兰城的方向!
城头上的守军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两股战战,手中的刀枪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前两日便已从斥候口中听说了那架「神器」的骇人威力。
如今亲眼见到这六尊庞然大物齐刷刷地对准自己,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猛烈。
就在这时,一骑从汉军阵中飞出。
来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却一袭鲜红战袍,在晨雾中分外醒目。
正是霍戈!
刘祀特意给这位年轻人一个表演的机会,好叫他在军中崭露头角,收揽些威望。
霍戈纵马至城下,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指向城头,朗声高喝:「城上叛军听着!」
「汉中王有令!此番讨逆,只诛贼首朱褒与作恶多端者!凡是被迫从逆者,城破之时,放下武器,即免尔等一切罪名!」
「大汉天子宽仁,不罪胁从!」
「愿降者,活!顽抗者,死!」
「尔等好自为之!」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城头上的守军中顿时泛起了涟漪。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就心存犹疑的郡兵们,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往身旁同伴脸上瞟去。
朱褒站在城楼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这招分化之计一出,军心必乱!
「放屁!」
朱褒咬着牙冲到垛口前,指着城下的霍戈厉声怒斥:「刘祀小儿!汝不过是刘备流落在外之野种,明知攻不下某这且兰城,便使此等下作手段!」
「某又岂会怕你?」
「来,有本事便来攻城,倒要看看汝有何本事!」
他这番话骂得虽凶。
城下霍戈闻言,嘴角冷冷一勾,却也不与他逞口舌之利,拨马便回。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要等那六架回回炮,替他浇上最後一瓢水。
霍戈方才回到阵中禀报,不等刘祀开口,高翔便已暴怒。
「贼子竟敢有辱大王!」
高翔双目赤红,刀尖直指且兰城方向,对着炮阵前的兵卒们怒吼道:「弟兄们!」
「给老子狠狠地轰他娘的!」
六架回回炮旁的绞索手齐齐发力。
「咯吱——!咯吱———!」
那令人牙酸的绳索紧绷之声,如同六头巨兽同时发出的低吼,沉闷、压抑,却蕴含着山崩地裂的力量。
投臂被一寸一寸地拉下,配重箱被一点一点地升起。
机括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咔嗒!」
「咔嗒!」
「咔嗒————」
六架回回炮全部蓄势待发。
隔着八十步的距离,这阵密集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且兰城头上。
城上守军们听到这动静,一个个本能地心头紧绷起来。
「放!!」
高翔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咔嗒咔嗒————!!!」
六声机括炸响,几乎同时!
六个配重箱如同六座小山一般轰然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
六根投臂接连弹射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六颗石弹依次甩上了天际!
「嗖嗖嗖嗖嗖嗖!!!」
六道弧线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如同六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拖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且兰城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
城头上的守军们仰起头,看到那六个越来越大的黑影,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快躲—!」
「石头!石头来了!」
尖叫声、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两颗石弹率先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