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这番话,推心置腹,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是在敲打,更是暗示:你查的,不仅仅是周家、王家,更可能触及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其中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的人物。适可而止,对你,对新政,对地方,都有好处。
赵御史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心中寒意更甚。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已无退路。他再次起身,撩袍跪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抚台金玉良言,下官感铭五内。然下官愚钝,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受皇命,巡察一方,见贪腐而不纠,见不平而漠视,见蠹虫蚀国本而置若罔闻,则上负皇恩,下愧黎庶,更有悖都察御史‘肃政饬法’之职守。江南积弊固深,然正因其深,更需刮骨疗毒。下官亦知‘水至清则无鱼’,然若池水污浊至此,鱼虾俱腐,则清流何存?朝廷赋税何依?百姓生计何托?新政‘见义减税’,减的是苛捐杂税,清的是田亩隐漏,惩的是贪墨不法。下官在上元所为,正是为新政清道,为朝廷固本!下官位卑言轻,然职责所在,不敢因‘权衡’而废公义,不敢因‘循序’而纵奸邪。此心此志,天日可鉴,还请抚台明察!”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这一跪,不是屈服,而是以退为进,是表明自己不惜一切、坚持到底的决心。他将个人前程、官场“权衡”全部抛开,只谈“职守”、只论“公义”、只言“新政根本”,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和职责的法理之上,让陈廷玉难以再用“为你好”、“顾大局”之类的理由来搪塞、压制。
陈廷玉看着跪在堂下、脊背挺直的年轻御史,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久历宦海,见过太多雄心勃勃的年轻官员,最终在现实的墙壁前撞得头破血流,或同流合污,或黯然离去。眼前这个赵守愚,锐气有余,韧性十足,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将那些“大义”、“职守”当成了信仰,而非晋身的台阶。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也最易折损。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沈文清屏住呼吸,额角隐隐见汗。他知道,抚台大人此刻的决断,将直接影响很多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陈廷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的二堂中显得格外清晰。“罢了,你且起来吧。”
赵御史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陈廷玉的目光,落在那份油布包裹上,又移到赵御史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却目光坚定的脸上,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赵御史,而是转向沈文清,沉声道:“沈经历。”
“下官在。”
“取本院巡按御史赵守愚呈报上元县情弊卷宗,记录在案。行文应天府、上元县,着其即行彻查赵御史所奏诸事,不得延误,不得徇私,随时禀报。另,” 他顿了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笺纸,略一思忖,挥笔写下数行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郑重盖下。那是一枚私人小印,但以他巡抚之尊,这便代表了其个人意志。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笺纸,连同赵御史呈上的油布包裹,一起推向沈文清:“将此笺,连同赵御史所呈证据摘要,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转呈内阁,并抄送都察院。言明,南直隶应天巡抚陈廷玉,据巡按御史赵守愚所奏,上元县赋税、河工等项,疑有重大情弊,请朝廷定夺,或遣专员核查。”
沈文清双手接过,心中剧震。抚台这手笔……既没有完全答应赵御史“特事特办、即刻查勘”的请求,保留了地方“核查”的程序,避免了完全被赵御史牵着鼻子走;同时又以巡抚名义,将此事直接捅到了内阁和都察院,并且明确点出是“据巡按御史赵守愚所奏”,等于是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赵御史的指控,并将此事提到了需要朝廷关注的高度。这既是对赵御史强硬态度的一种回应和制约(将事情纳入“正规”渠道,避免赵御史自行其是),也是对他自身立场的一种撇清和铺垫(若将来出事,他已及时上报)。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在赵御史与地方势力之间,筑起了一道来自朝廷的防火墙,无论将来结果如何,他陈廷玉都占据了“按章办事、及时上报”的主动。
“下官遵命!” 沈文清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陈廷玉又看向赵御史,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守愚御史,如此处置,你可满意?朝廷自有法度,本官亦需依例而行。你且回上元,继续你分内之事。应天府与上元县,自会配合核查。至于结果如何,自有朝廷公断。在此期间,还望你谨言慎行,莫要再起波澜,以免干扰核查,横生枝节。”
“下官,谢抚台明断!” 赵御史深深一揖。这个结果,虽未完全如愿,未能立刻拿到主导权,但陈廷玉同意将事情上报朝廷,并明确行文地方要求“彻查”,已是重大突破。至少,周家等想要将此事完全按下的企图,已不可能。而朝廷的介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意味着此事已不再是地方性的、可以私下勾兑的纠纷,而是进入了庙堂的视野。这本身,就是对地方势力的一种震慑,也是对他赵御史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