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 有人连忙低声劝阻。
崔先生听着茶客们的议论,那双瞎了的眼睛,似乎“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列位,说了这么些天的‘新政’,‘变法’,‘见义惩恶’,老瞎子我,今日想换换口味。”
茶客们一愣,都看向他。
崔先生摸索着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缓缓道:“咱们说点远的,不说本朝,不说眼下,甚至……不说那庙堂之高,不说那九重宫阙里的……帝王将相。”
不说帝王?
这四个字,让满堂茶客都是一怔,随即生出一种莫名的、夹杂着刺激与不安的感觉。茶馆酒肆,议论朝政已是忌讳,但说说前朝旧事、本朝典故,指桑骂槐,大家都心照不宣。可“不说帝王”,崔先生这是何意?
“那……说什么?” 有人小声问。
“说说这天下,说说这世道,说说这人心。” 崔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看透沧桑的味道,“说说为什么,几千年来,这天下总是分分合合,治乱循环。为什么,总有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什么,清官难得,贪官不绝。为什么,好好的法令,到了下头,就走了样,变了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老瞎子我年轻时候,也读过几本书,也想过考个功名,光宗耀祖,治国平天下。可惜啊,时运不济,又瞎了这双眼,便只能在这茶馆里,靠一张嘴皮子混饭吃。看得多了,听得多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将茶客们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我在想,这天下,就像一条大河。帝王将相,是那掌舵的、划桨的。咱们这些小民,就是河里的鱼虾水草,随波逐流。舵掌得好,桨划得齐,这河就平稳,鱼虾水草也能活得滋润。舵掌歪了,桨划乱了,或者河底积了太多淤泥烂叶,这河就要泛滥,就要改道,鱼虾水草,就要遭殃。”
“可这河底的淤泥烂叶,是怎么来的?是日积月累,是那些沉下去的脏东西,腐烂、发酵,慢慢淤塞了河道。掌舵的、划桨的,或许也想清理,可这淤泥烂叶,已经和河床长在了一起,你要清理,就得伤筋动骨,就得搅得整条河不得安宁。而且,有些划桨的,自己就在往河里倒脏东西,他们怕你清理,因为一清理,他们倒脏东西的事,就藏不住了。”
茶客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崔先生是在用比喻,说一件很深的事情。
“所以啊,” 崔先生叹了口气,“这清淤疏浚的事,难。光靠一两个好舵手、几把好船桨,不行。得从上到下,都想着把这河清理干净,都舍得下力气,甚至舍得疼才行。可这人啊,都是有私心的。坐在干净的船舱里,谁愿意去碰那又脏又臭的淤泥?有些划桨的,靠着偷偷倒脏东西、再从淤塞的河道里捞好处,活得滋润着呢,他们更不愿意。”
“那……那就没指望了?” 先前那老农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
“指望?” 崔先生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指望,总是要有的。就像这河,淤塞得太厉害,总有一天会泛滥,会冲垮堤坝,会改道,那时候,不管是掌舵的、划桨的,还是鱼虾水草,都得遭殃。明白人,就能看到这一天,就想在泛滥之前,清理清理。这,或许就是‘变法’,就是‘新政’的由头。”
“可清理的时候,谁疼谁知道。被清理的淤泥烂叶,不愿意;靠淤泥烂叶发财的,更不愿意。他们会叫,会闹,会想方设法让清理的人停下来,或者,把清理的人赶走,换一个不会清理、或者假装清理的人来。”
崔先生的声音,在寂静的茶馆里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所以,咱们在这儿,看着那块‘见义惩恶’的匾,看着赵御史升堂,看着有人告状,有人被查,看着周家王家上蹿下跳……看的,其实就是这清淤疏浚的一角。清不清得动,清不清得净,能不能在泛滥之前,给这河开出一条新道来……难说,难说啊。”
他最后重复了两句“难说”,摇了摇头,端起凉茶,一饮而尽,仿佛将满腹的感慨,都随着那口粗茶咽了下去。
茶馆里,久久无人说话。茶客们品味着崔先生的话,那关于大河、淤泥、舵手、桨夫的比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了。新政,变法,不再是遥远朝堂上枯燥的政令,也不再是茶余饭后猎奇的谈资,而成了一种关乎他们切身命运、却又宏大得让人无力的、关于这条名为“天下”的大河能否顺畅流淌的沉重命题。
“不说帝王……” 那个中年书生喃喃低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这大河往哪儿流,最终不还是看掌舵的人吗?咱们这些鱼虾水草,除了随波逐流,还能如何?”
崔先生没有再回答。他摸索着站起身,在小伙计的搀扶下,缓缓向后院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茶馆陈旧的地板上,与那些沉默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