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今天病人多吗?”
阿部想了想。
“不多,”他说,“就两个。”
悠斗点了点头。
“看完这两个,去桔梗屋。”
五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坐在那棵柿树下。
她今年七十九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但她还坐在那儿,每天都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座坟。
旁边那座坟,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已经看不出是新坟还是旧坟了。
悠斗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来了?”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看着他。
“三郎来信了?”
悠斗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悠斗想了想。
“说他挺好,”他说,“说朴树的叶子黄了。”
桔梗笑了。
“朴树,”她说,“咱们这儿也有。”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那座长满草的坟,看着这片他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们不觉得冷。
六
那天下午,直政又来了。
他八十一了。走路要拄两根拐杖,说话也要喘半天。但他还是来了,每个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
“坐。”
桔梗给他倒了碗茶。
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
“三郎来信了?”
悠斗点了点头。
直政笑了。
“那老东西,”他说,“还活着。”
悠斗也笑了。
“活着呢。”
直政放下茶碗,看着那棵柿树。
“悠斗。”
“嗯?”
“你说,咱们还能活几年?”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能活一天是一天。”
直政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三个人坐在柿树下,喝着茶,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风吹过来,冷冷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但茶是热的。
人还在。
就够了。
七
那天夜里,悠斗没有回仁心堂。
他住在桔梗屋后院的客房里。
夜里,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门响了。
“进来。”
桔梗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
他们躺在一起,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窗纸直响。
“悠斗。”
“嗯?”
“你说,三郎现在在干什么?”
悠斗想了想。
“睡觉吧,”他说,“跟咱们一样。”
桔梗笑了。
“他一个人,不孤单吗?”
悠斗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郎。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在长崎,守着仁心堂,守着彭先生的树,守着那些病人。
“也许孤单,”他说,“但他不说。”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咱们不孤单。”
悠斗也握紧了她的手。
“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上。
八
宽文五年春,长崎。
三郎死了。
小野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后院那棵朴树下,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旁边放着一封信。
是写给悠斗的。
小野把那封信寄了出去。
江户,仁心堂。
悠斗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给病人看病。他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手抖了一下。
“先生?”
阿部的声音传来。
悠斗没有说话。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今天的病人,你来替我看。”
阿部愣住了。
“先生,您去哪儿?”
悠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仁心堂,走过那条熟悉的街,走进桔梗屋的后院。
桔梗坐在柿树下,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悠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三郎走了。”
桔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