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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
午后，裴既明进去的时候，萧祁禹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御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朱笔搁在一旁，墨迹还没干透。吴公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
裴既明跪下行礼，萧祁禹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起来吧。坐下。”
裴既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萧祁禹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裴爱卿，你入翰林院多久了？”
裴既明微微欠身。“回皇上，三年有余。”
“三年。”萧祁禹点了点头，“三年，从状元到编修，又从编修到少卿……几番下来还是编修。”
裴既明没有说话。
萧祁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吴公公特意泡的，说皇上最近火气大，喝点清茶去去火。
“裴爱卿，你心里有没有怨？”
裴既明垂下眼睛。“臣不敢。”
萧祁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敢。那就是有。”
裴既明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萧祁禹。
“回皇上，臣有怨。”
萧祁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既明继续道：“臣怨自己不够谨慎，让人抓住了把柄，怨自己不够周全，连累了夫人跟着受苦，还有不够得力，至今还是个编修，不能替皇上分忧。”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萧祁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裴爱卿，你跟朕说这些，不怕朕不高兴？”
裴既明低下头。“臣不敢欺君。”
萧祁禹没有说话。殿内又安静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衬得殿内更加空旷。
“裴爱卿，”萧祁禹忽然开口，“你觉得，朕几个儿子里，谁最像朕？”
裴既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祁禹。萧祁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裴既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臣不敢妄议皇子。”
萧祁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不敢妄议。你方才说不敢欺君，现在又说不敢妄议。裴爱卿，你跟朕说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裴既明跪下来。“臣句句是真。”
萧祁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朕觉得，老四最像朕。老三太急，沉不住气。老五太软，撑不起来。老四刚刚好，不急不慢，不卑不亢，有脑子，有手段。”
他顿了顿。
“可老四有个毛病，自从成婚之后，朕发现他变得太重情。太重情的人，当不了好皇帝。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学会把情字放在一边了。他还没学会。”
裴既明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萧祁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
“裴爱卿，你跟你夫人，感情很好？”
裴既明的心跳快了一拍。“是。”
萧祁禹点了点头。“朕看得出来。你被贬去青州，她跟着你去。你回京做编修，她一句怨言都没有。这样的夫人，不容易。”
裴既明低着头。“臣替夫人谢皇上夸赞。”
萧祁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回去吧。朕累了。”
裴既明叩首，站起身，退出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吴公公从旁边走过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裴大人，慢走。”
裴既明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
宫道很长，两旁的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过着萧祁禹方才说的那些话。
“朕觉得，老四最像朕。”
“老四有个毛病，太重情。”
“太重情的人，当不了好皇帝。”
裴既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上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暗示他？还是只是在说几句闲话，是他想多了？
他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那片明净的天空。
皇上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是臣子，不是皇子，不是近臣，不是心腹。他只是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从六品，在朝中排不上号。
皇上跟他说这些，要么是无心，要么是……
有意。
裴既明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方才皇上看他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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