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内特愣住了。
“你是……”
“我叫林卫国,”他说,“卡帕的朋友。”
伯内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过你,”他说,“顺化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林卫国点点头。
伯内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照片,改变了我的一生。”
“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让我看见,战争不是英雄故事,是杀人。拍下那张照片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也是个勇士。”
林卫国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我不是疯子,”他说,“我只是想让那些人,被人记住。”
十六
一九七三年,巴黎和平协定签订。
美军开始撤出越南。西贡的街上,到处是准备离开的美国人和他们的越南妻子、孩子。那些孩子很小,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会走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带往何方。
林卫国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那些撤退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消失在天际。
一个美国士兵走过来,看见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我女儿,”他说,“越南女人生的。我要走了,带不走她。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林卫国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叫什么?”
“梅,”那士兵说,“阮氏梅。她在岘港的一家孤儿院里。我找了人帮忙,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林卫国把照片收起来,点了点头。
“我帮你找。”
十七
一九七四年,林卫国去了岘港。
那是一座被战争打烂的城市。房子塌了,树断了,街上到处是地雷和未爆的炮弹。但孤儿院还在,在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他找到那家孤儿院,看见一群孩子蹲在院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全是空。
他拿出那张照片,问修女:“这个孩子,还在这里吗?”
修女看了看照片,点点头:“在。她叫梅。四岁了。”
她带他去后院,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梅?”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林卫国点点头。
“他让我来看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还会回来吗?”
林卫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会,”他最后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娃娃。
林卫国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布娃娃,放在她旁边。
“这个给你,”他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会替我看你。”
女孩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林卫国。”
“你会死吗?”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他最后说,“但有人会替我记住你。”
十八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九日,西贡。
林卫国站在美国大使馆的门前,看着那些拼命往直升机上挤的人。天上到处是直升机,地上到处是人,哭喊声、叫骂声、祈祷声混成一片。
越共已经打到城边了。明天,西贡就要解放。但解放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混乱。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绝望的脸。拍那些爬上围墙的人,拍那些被推下来的人,拍那些抱着孩子挤不上去的母亲。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林!”
他回过头,看见詹姆斯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是汗。
“你还没走?”
林卫国摇摇头:“拍完再走。”
詹姆斯抓住他的胳膊:“来不及了!越共已经进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林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梅在哪里吗?”
詹姆斯愣住了:“梅?谁?”
“一个女孩,”林卫国说,“四年前在岘港。我答应她爸爸,要帮她。”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岘港三天前就解放了。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林卫国站在那里,望着北方。岘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