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早上,林卫国正在拍一个受伤的南越士兵,突然听见詹姆斯喊他。
“林!快过来!”
他跑过去,看见詹姆斯正对着一条巷子拍照。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越共的,也有南越的,还有一些穿着便装的平民。血把巷子染成了一条红河。
“你看那个,”詹姆斯指着其中一具尸体。
林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越共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血已经流干了。
但让詹姆斯注意的不是他,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七
林卫国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士兵手里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茅草屋前。女人很年轻,笑起来很好看。婴儿很小,裹在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越南文。林卫国看不懂,但詹姆斯懂一点。
“她说,‘等我回来,阿兰’,”詹姆斯翻译道,“阿兰,大概是那个女人的名字,或者孩子的名字。”
林卫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从北方来,带着妻儿的照片,死在异乡的巷子里。他的妻儿,还在等他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詹姆斯。
“这张照片,怎么办?”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说:“留着。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她们。”
林卫国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八
二月一日,林卫国拍下了那张后来让他后悔一生的照片。
那天下午,他和詹姆斯跟着一支南越军队的巡逻队走在一条街上。突然,几个南越士兵押着一个越共俘虏走过来。那个俘虏穿着黑色衣服,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血。
他们走到街角,一个南越军官走过来。那个军官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看了俘虏一眼,问了几句什么。俘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然后,那个军官举起手枪,对准俘虏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俘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血从他的头上涌出来,在地上漫开。
林卫国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却被枪声淹没了。
他放下相机,看着那具尸体。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太爷爷林墨卿说过的话:
“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开枪的那个人。”
索菲说的。太爷爷记下来的。现在他看见了。
九
那天晚上,詹姆斯问他:“那张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林卫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必须让全世界看见。”
詹姆斯点点头:“对。让他们看见,战争是什么样子。”
他们坐在废墟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很多照片太血腥,他们只看一眼就翻过去了。但有一张,他们看了很久。
是那个被枪毙的越共俘虏。子弹打进他头颅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
“他是在看我,”林卫国说,“还是看那个开枪的人?”
詹姆斯想了想:“也许都在看。也许什么都没看。死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好,和其他重要的胶卷放在一起。
十
顺化战役打了整整一个月。
二月下旬,美军和南越军队终于夺回了皇城。林卫国和詹姆斯跟着部队进去,看见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炸毁,无数人被埋在废墟下面。香江里漂满了尸体,江水都被染红了。
他们走在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全是废墟。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空。
“这些人以后怎么办?”詹姆斯问。
林卫国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活,也许死。也许比死还惨。”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幸存者的脸。一张一张,全是空的眼睛。
十一
三月,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连续工作了三天,把顺化拍的胶卷全部冲洗出来。几百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
那张枪决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挑出来,和其他十几张一起,装进信封,寄给了美国的《生活》杂志。
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那期杂志的封面,就是那张照片。标题是:“顺化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