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是穿灰布军装的人,到处是歌声,到处是那种奇怪的、让人不安的乐观。
林晚跟着妈妈走,眼睛四处看。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开会,有的在田里种地。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光,像相信着什么。
“妈,”她小声问,“他们怎么这么高兴?”
林慕青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她见过太多战争,太多死亡,太多绝望。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在战争中这么高兴。
后来她见到了一个人,才明白了一些。
那个人叫埃德加·斯诺。
九
斯诺是个美国人,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已经在延安待了很久,正在写一本书,叫《红星照耀中国》。
“林女士,”他握着林慕青的手,“我听说过您父亲。他在巴黎的那些事,在欧洲很有名。”
林慕青愣了一下:“您知道?”
斯诺点点头:“我在北平的时候,认识一个英国记者,叫托马斯·克莱尔。他给我讲过您父亲和威廉·克莱尔的故事。他说,他们那一代人,是真正的见证者。”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问:“托马斯……他……”
斯诺的表情暗了一下:“我知道。他死在西班牙。卡帕告诉我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斯诺说:“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他本来可以回英国,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但他留在中国,留了十年。最后死在西班牙。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战争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不是因为喜欢战争,是因为那些打仗的人,需要有人记住他们。’”
林慕青听着,眼眶湿了。
托马斯。那个在沈阳街头遇见的人,那个给她父亲徽章的人,那个最后死在西班牙的人。他也走了。
和索菲一样,和弗兰克一样,和阿尔弗雷德一样,和她父亲一样,和沈亦云一样。
见证者,一个一个,都走了。
十
林晚在延安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见了很多人——那些从沦陷区来的青年,那些从前线回来的战士,那些在窑洞里写文章的作家。她听了他们的故事,记了满满一本子。
有一天,斯诺来找她。
“林晚,”他说,“你想不想学拍照?”
林晚愣住了:“拍照?我没有相机。”
斯诺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台相机,递给她。
那是托马斯·克莱尔的那台莱卡。
“卡帕托我带给你的,”斯诺说,“他说,你该有一台自己的相机。”
林晚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旧,但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托马斯叔叔的命。
“我……我不会用。”
“卡帕说,你会学会的,”斯诺说,“他说你爷爷是林墨卿,你妈妈是林慕青,你不会学不会的。”
林晚捧着那台相机,看着取景器里模糊的世界。
那个世界,从今以后,就是她的了。
十一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延安的时候,林慕青正在窑洞里写稿子。她放下笔,走到外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日本和美国打起来了。英国也卷进去了。这场战争,终于变成了真正的世界大战。
林晚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
“妈!美国对日宣战了!”
林慕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她的脸,突然问:“妈,你在想什么?”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爷爷。”
“爷爷?”
“他一九一四年去欧洲,说要去给那些死人立碑。那时候他六十八岁,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但他去了。他在凡尔登待了两年,记了十几个本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过一句话: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只是换个地方打。”
林晚没有说话。
“现在,”林慕青说,“这场战争,打到全世界了。”
十二
一九四二年春天,林慕青收到了一封从重庆转来的信。
信是卡帕写的,很短:
“林:
我要走了。美国参战了,我要回去,去太平洋战场。那里也需要有人记住。
林晚的相机,她用得怎么样?托马斯的东西,应该有个好归宿。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林晚的孩子,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替死人说话。替死人说话的人,永远不会太多。
保重。
卡帕”
林慕青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遗稿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已经满了。
里面装着她父亲的笔记,沈亦云的笔记,她自己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