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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四〇年冬天,重庆。
林晚第一次见到罗伯特·卡帕的时候,他正在废墟里拍照。
那是一场大轰炸之后的第二天。日本的飞机昨天晚上来过,扔了几十枚炸弹,把半个街区夷为平地。林晚跟着妈妈和沈亦云赶到现场的时候,火还在烧,空气里全是焦臭的味道,到处是哭声和喊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蹲在一堆瓦砾旁边,举着一台小相机,对着什么在拍。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但那双眼睛很亮,盯着取景框,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样。
“他在拍什么?”林晚小声问。
林慕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拍一个死了的孩子。”
林晚愣住了。她仔细看,才发现那堆瓦砾旁边躺着一个孩子,五六岁,已经死了。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抱着孩子的身体,哭不出声来。
那个人在拍那个母亲。
快门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拍照,看着那个母亲抱着孩子,看着那些在废墟里翻找的幸存者。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个人拍完了,站起来,转过身,正好看见她。
他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疲惫,但很温暖。
“你是记者?”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林晚点点头。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林晚又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片废墟。
“我第一次的时候,”他说,“吐了。”
林晚愣了一下。
“真的,”他说,“一九三六年,西班牙。我第一次上战场,看见那些死人,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后来慢慢习惯了。但习惯不是好事。”
“为什么不是好事?”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东西。
“因为你习惯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二
那天晚上,林慕青把那个人请到了她们住的公寓里。
那是一间很小的公寓,在山城重庆的某个坡上。窗户外面就是长江,能看见江上的船和对岸的灯火。但今天晚上,对岸没有灯火——日本人来的时候,灯火会要人的命。
“罗伯特·卡帕,”那个人伸出手,和沈亦云握了握,“玛格南图片社的。”
沈亦云点点头:“沈亦云,《申报》记者。这位是林慕青,也是《申报》的。她女儿林晚,正在学。”
卡帕看着林晚,又笑了:“学什么?学怎么吐?”
林晚脸红了。林慕青却笑了,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笑——她平时不怎么笑。
“她爷爷是林墨卿,”林慕青说,“你可能没听过。”
卡帕的笑容消失了。
“林墨卿,”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一八七〇年,巴黎围城?一八七七年,君士坦丁堡?一九一六年,凡尔登?”
林慕青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卡帕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
林慕青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
“我师父留给我的,”卡帕说,“他叫托马斯·克莱尔。”
三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
卡帕告诉她们,托马斯·克莱尔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朋友。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内战爆发,托马斯从中国赶到西班牙,在那里遇到了他。
“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卡帕说,“什么都不懂,拿着一台相机到处跑。托马斯看见我,问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说:‘拍照。’他说:‘拍照干什么?’我说:‘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让人看见不够。要让人记住。’然后他给了我这枚徽章。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父亲是从一个中国记者那里得到的。那个中国记者,叫林墨卿。”
林慕青听着,眼眶湿了。
卡帕看着她,轻声说:“托马斯说,那个中国记者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凡尔登一起待过,在索姆河一起待过。他父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中国记者的照片。”
林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托马斯叔叔现在在哪?”
卡帕沉默了很久。
“西班牙,”他最后说,“一九三八年,埃布罗河战役。他和我一起在前线,一颗流弹打中了他。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按快门。”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托马斯叔叔。那个在沈阳街头遇见的人,那个教她拍照的人,那个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有用”的人。他也死了。
“他的相机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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