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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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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沙漠(5 / 6)
看见了那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的人们。

    但在所有的画里,最打动人的是最后一幅——那个背对画面、望着尼罗河的白袍人影。

    有人说,那是戈登。

    有人说,那是弗兰克自己。

    有人说,那是每一个在喀土穆死去的人。

    威廉知道真相。那幅画,弗兰克画的是他自己。他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最后一次看着尼罗河,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他画完之后,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转身走向了战场。

    他在喀土穆陷落的那一天,和戈登一起,死在了总督府的台阶上。

    十三

    一八八五年四月,威廉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墨卿写的,厚厚一叠,足足有十几页。威廉拆开信,一边读,一边慢慢露出笑容。

    林墨卿的信里写的是他在中法战争中的经历。一八八三年十二月,法国进攻越南,中法战争爆发。林墨卿作为《申报》的特派记者,跟随清军去了前线。他写了镇南关大捷,写了谅山战役,写了两国在谈判桌上的明争暗斗。他还写了很多士兵的故事——那些年轻的、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被拉到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抵挡法国的洋枪洋炮。

    “他们很多人不知道法国在哪里,”林墨卿写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但他们还是冲上去了,死在那些他们不懂的事情里。我替他们记下来。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信的末尾,林墨卿提到了他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林慕青。慕,思慕的慕;青,青天的青。希望她长大以后,能看见没有硝烟的天空。但我知道,这很难。只要还有战争,天空就不会干净。

    威廉,你那边怎么样?苏丹的沙漠,比我见过的任何战场都可怕吧?我在报上看到了弗兰克·维泽特利的画,也看到了你写的悼文。又一个见证者走了。但我们会替他继续见证,对吧?

    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林墨卿”

    威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和那两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亨利·维泽特利的,一枚是索菲留在君士坦丁堡的(他后来让人去取回来了)。三枚徽章并排躺在抽屉里,镂空的镜头对着天花板,仿佛在看着什么。

    他看着那些徽章,突然想起弗兰克最后留给他的那幅画。那个背对画面、望着远方的人影。

    也许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写照。

    背对着世界,望着死亡的方向,用自己的眼睛和笔,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十四

    一八八五年夏天,威廉回到苏丹。

    他沿着尼罗河逆流而上,走了两个月,终于到达喀土穆。那座城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总督府的台阶还在,但上面布满了弹孔和血迹。威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象着弗兰克最后的日子。他一定是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画着那些注定要死的人,画着那些绝望的面孔,画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他画完了最后一幅,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回到这里,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弗兰克的那两枚徽章,放在台阶上。

    “这是你叔父的,这是你的,”他说,“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尼罗河缓缓流过,看着太阳慢慢西沉,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无数人。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在他的笔记本里,在弗兰克的速写本里,在那些发黄的报纸和杂志里。

    只要还有人读,还有人看,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

    十五

    一八八五年九月,威廉回到开罗。

    他收到了一封从伦敦转来的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

    “儿子出生,母子平安。取名托马斯,希望他像你一样勇敢。玛格丽特。”

    威廉看着电报,愣了很久。

    玛格丽特是他的妻子,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很少见面的女人。他们结婚十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她一直等他,等他回家,等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现在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托马斯。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想起弗兰克,想起索菲,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没有儿子,没有后代,没有人继续他们的名字。

    但他有了。

    他的儿子会长大,会读书,会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战地记者。他会知道他父亲见证过什么,记录过什么。也许他也会走上这条路,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的血脉会继续,他的记忆会继续。

    威廉把电报折好,和那些徽章放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林墨卿信里说的那句话:“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他记住了。

    他的儿子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