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他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晒着太阳,看着花开花落。
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些年,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匡胤来过,赵普来过,李煜来过。每次有人来,他都要打起精神,说一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累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和守玉一起,和那棵枣树一起,和这座山一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匹马。蹄声很重,马跑得很快,带着一股急切的味道。
沈墨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扶着篱笆墙,望着山路。
几个穿军服的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胡茬,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他在院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推开篱笆门,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末将潘美,奉陛下之命,来请教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潘美。宋初名将,灭南汉、南唐的主帅。史书上说他“性刚直,有谋略”,是赵匡胤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和曹彬不一样,曹彬儒雅温和,他刚烈果决。赵匡胤让他来,说明南汉的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潘美坐下,沈墨也坐下。石凳很凉,但潘美坐得笔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柴守玉端了茶上来,潘美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一饮而尽。
“先生。”潘美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陛下让我来问问,南汉怎么打。”
沈墨看着他,问:“你是主帅,打仗的事,应该比我懂。”
潘美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打仗我懂,但南汉不一样。刘鋹那个暴君,手下全是太监。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没见过这种。太监当将军,太监当大臣,太监当宰相。他们的军队,将领不会打仗,士兵不想打仗。我要是硬打,肯定能打赢。但陛下说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所以我想问问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少死些人。”
沈墨沉默了一下,问:“你想知道什么?”
潘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地图画得很详细,山川城池,道路关隘,一一标注。他指着地图,说:“南汉有多少兵?将领是谁?城池怎么布防?粮草在哪里?哪些城池能打,哪些不能打?哪些将领能招降,哪些必须打?”
沈墨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广州城,慢慢地说:
“南汉的兵,号称二十万,其实能打的不到十万。大部分是强征来的百姓,不会打仗,也不想打仗。他们的将领,大多是太监。太监不会打仗,只会贪污。他们的军队,粮饷不足,军心涣散。一触即溃。”
潘美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沈墨继续说:“南汉的城池,最重要的是广州。广州城很大,城墙很厚,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塌了。刘鋹这些年只顾着享乐,没有修过城墙。城里的守军,不到两万,大多是老弱病残。能打的,都派到北边去了。”
潘美问:“北边有哪些城池?”
沈墨指着地图:“韶州、英州、连州,这几个地方有守军。但将领都是太监,不会打仗。你派人去招降,他们可能会降。如果不降,也不用硬打。围几天,他们就跑了。”
潘美问:“粮草呢?”
沈墨说:“粮草在广州城里,够吃三个月。但刘鋹这个人,不会守城。他会跑。他跑了之后,龚澄枢会烧城。”
潘美皱眉:“烧城?”
沈墨点头:“龚澄枢是刘鋹的心腹太监,心狠手辣。他打不赢,就会烧城。把粮仓烧了,把宫殿烧了,把衙门烧了。他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
潘美的脸色变了:“那百姓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百姓……会死很多人。”
潘美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沈墨说,“你要快。越快越好。不要给他们烧城的时间。”
潘美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地图,眼睛里的光芒像两团火。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潘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打南汉要死多少人?”
沈墨看着他,说:“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潘美点头:“我记住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几个亲兵,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这个人,是个好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