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新年快乐。”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闪一闪的。声音很响,砰砰砰的,震得窗户都在抖。
母亲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林许看着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节。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父亲和母亲带她去镇上看烟花。人很多,她被挤得东倒西歪,父亲就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她高高地坐在上面,看见漫天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一朵一朵,漂亮极了。
她低头看向母亲,母亲也正仰着头看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母亲问。
“好看!”她说。
后来,她再也没看过那么好看的烟花。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停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林许在母亲身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对着母亲的脸。母亲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许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每天早上,林许起来做早饭。母亲醒得早,就坐在床上等着,或者站在窗边往外看。吃完早饭,林许就陪她在房间里待着,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时候母亲会认出她来,叫她的名字,问她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时候母亲认不出她来,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不管是哪种情况,林许都耐心地陪着她。
大年初三那天,天气很好。林许带母亲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公园里人不多,有些本地人在遛弯,有些像她们一样,没有回老家过年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母亲走得很慢,林许就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一个花坛旁边,母亲停下来,看着花坛里种的金橘。金橘结得满满的,黄澄澄的,压弯了枝条。
“这个可以吃吗?”母亲问。
“可以。”林许说,“不过有点酸。”
母亲伸出手,想去摘一个。手指碰到金橘的那一刻,她又缩回来了。
“偷东西不好。”她说。
林许笑了。
“不偷,”她说,“这是公家的,大家都可以看。”
母亲点点头,继续看着那些金橘。
林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金橘。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小许。”母亲突然叫她。
“嗯?”
“你冷不冷?”
林许愣了一下。
“不冷。”她说,“妈,我不冷。”
母亲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是红色的,旧了,边角都起了毛球。但很暖,带着母亲的体温。
“戴着。”母亲说,“别感冒了。”
林许低下头,看着那条红围巾。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她,笑了。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母亲第一次对她笑。
大年初七,林许把母亲送回了疗养院。
还是那趟公交车,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时间。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说话。林许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
到了疗养院门口,林许把带来的东西交给护士,又把母亲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这几天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就是有时候认不得人。但没关系,哄一哄就好了。”
护士一边听一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母亲站在旁边,茫然地看着她们。
“那行,林小姐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的。”护士说。
林许点点头,转向母亲。
“妈,我走了。”她说,“过几天再来看你。”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林许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了抱她。
母亲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把干枯的柴。林许抱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揪得很紧。
“妈,你要好好的。”她说。
母亲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母亲说。
林许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头上戴着那顶旧帽子。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那里,像一棵风中的枯草。
林许冲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