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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里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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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的什么车?火车还是高铁?”

    林许没回答。母亲突然停下来,弯腰去捡地上的一片枯叶。林许只好也停下来,等着。

    “林许?”

    “在。火车。”

    “硬座还是硬卧?”

    林许沉默了一下:“硬座。”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

    “我之前说的,”顾一凡的声音低下来,“邀请你和你母亲过来广州旅游,你再考虑考虑?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人过来就行。”

    “不了。谢谢你。”林许说,“我要带我妈回老家过年。”

    母亲终于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枯叶翻来覆去地看。林许腾出一只手,轻轻把叶子拿过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老家……”顾一凡顿了顿,“你老家还有人在吗?”

    林许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一凡赶紧说,“我就是想着,你要是回去也没什么人,不如……”

    “有人在。”林许打断他,“我妈在,就够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顾一凡才说:“那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林许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母亲还在低头看着垃圾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走吧。”林许挽住她的胳膊,“公交车快来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小许,”她说,“你爸爸呢?”

    林许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爸在家等我们呢。”她说,“走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林许坐在她旁边,把两个人的行李塞在脚边。

    车上人不多,都是些老人,拎着菜篮子或者购物袋,大概也是去置办年货的。有一个老太太跟林许的母亲搭话:“带女儿去办年货啊?”

    母亲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太太讪讪的,不再问了。

    林许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说:“妈,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

    母亲没应,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公交车经过一片老城区,路边的房子都很旧了,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有些窗户上贴着红纸,有些窗户空着,黑洞洞的。

    母亲突然说:“这里,我来过。”

    林许愣了一下:“哪里?”

    母亲指了指窗外:“那里。以前有一个理发店。我带你来剪过头发。”

    林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现在是一家便利店,红色的招牌,门口堆着几箱饮料。

    “你那时候小,不肯剪,”母亲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哭,一直哭。我就抱着你,哄了半天……”

    林许没说话。她看着母亲的侧脸,看见她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笑了。

    “后来还是剪了,”母亲继续说,“剪完你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妈妈,我好看吗?我说好看,我家小许最好看……”

    公交车过了站,继续往前开。那个便利店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母亲不再说话,又沉默下来。

    林许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的母亲已经分不清老家和深圳了。

    群租房在城中村深处,要穿过好几条窄巷子才能到。

    林许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走。巷子里很安静,大多数租户都回家了,窗户黑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深处传来。地上有放过鞭炮的碎屑,红纸被踩进了泥里,斑斑驳驳的。

    “到了。”林许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就住三楼,没电梯,妈你慢点。”

    母亲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六层高的农民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脏得发灰了。防盗窗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拖把、塑料袋。

    她没说话,跟着林许往里走。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林许走前面,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扶着身后的母亲。母亲的步子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

    二楼拐角处,她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林许听见母亲喘气的声音,粗重,吃力。

    “妈,要不我背你?”

    母亲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自己能走。”

    又上了十几级台阶,终于到了。

    林许打开门,把灯按亮。

    客厅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折叠桌、一台小冰箱。沙发扶手上堆着书和杂志,桌上放着一个没洗的杯子。阳台的门开着,风灌进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摇摇晃晃。

    “就是这儿了。”林许说,“有点乱,我收拾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