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颓然坐回御座,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知道,再加派,就是逼更多的百姓从贼,就是饮鸩止渴。可不加派,钱从哪里来?仗还打不打?国还要不要?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这位刚愎、勤政、却又无力回天的年轻皇帝。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权柄,在这内外交攻的惊涛骇浪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他谁也救不了,无论是边关的将士,还是中原的百姓,甚至,包括他自己,和这个他呕心沥血想要挽救的王朝。
最终,争吵、犹豫、痛苦的权衡之后,一道充满矛盾、也预示着灾难的旨意,从紫禁城发出:严令洪承畴、孙传庭不惜一切代价,限期剿灭李自成、张献忠;命宣大、蓟辽各镇严守,无旨不得擅自出战;命山东、山西、河南等省速调兵马,北上勤王,拱卫京畿;至于粮饷……“着户部会同各地方有司,设法措办,不得有误”。一道空泛的旨意,将皮球踢回给了早已被掏空的地方。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迅速扩散。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识之士扼腕叹息,知大难将至;投机者开始暗中寻找退路;百姓则在一片茫然和日益加剧的盘剥中,瑟瑟发抖。
这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肃杀气息,同样笼罩了京城西郊那座看似平静的“修缮厂”,以及它背后若隐若现的主人——神机营副将韩阳。
韩阳的衙署书房内,烛火通明。桌上摊开的,不仅有来自官方的邸报、兵部行文抄件,更有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和尖锐的情报。魏护、岳河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大人,卢督师又被驳回了请饷的奏章。兵部行文,只让‘严守’,‘不得浪战’。洪承畴、孙传庭被催逼着出关剿寇,据说孙传庭在汝州与李闯接战,小胜一阵,但贼势蔓延太快,根本堵不住。各省的勤王兵……哼,能来三成就不错了,还多是老弱。”魏护咬牙道。
“京城里也乱了。”岳河低声道,“粮价飞涨,有钱也难买到。有些官员已经开始悄悄送家眷南下了。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这几日脾气极坏,连连杖责内侍。杨嗣昌和卢督师在朝堂上几乎撕破脸皮……”
韩阳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宣大,到中原,再到京畿。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一切,正朝着他最预料、也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历史的大势,似乎并未因他这只“蝴蝶”在桃花堡扇动的翅膀而彻底改变。内忧外患同时总爆发,朝廷中枢在争吵和短视中错失良机,或者说,根本无力回天。
“我们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韩阳问道,声音平静。
“回大人,”岳河立刻道,“西郊工坊,燧发枪又改进了一型,更轻便,哑火率又降了些,但产能依旧有限,月产不过二十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储备,够五百人高强度作战十日之用。另外,按您的吩咐,我们以‘修缮耗材’、‘废旧金属处理’等名目,通过晋商渠道,囤积了一批上等铁料、硫磺、硝石,还有粮食、药材,分别藏在城外几个隐秘地点和咱们控制的商号仓库里。张鸿功大人那边也来信,东路经过恢复,振武营骨架犹在,加上咱们暗中支持的粮械,拉出两千能战之兵没有问题,只是……没有朝廷明旨,无法调动。”
魏护补充道:“京营里,咱们能直接影响的,除了带来的两百多老兄弟,还有后来拉拢的、大约三百多个还算有血性的汉子。其他的……不提也罢。另外,宣大镇守太监王坤那边,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安,派人来暗示过,若有事,或可‘互通声气’,但要价不低。”
韩阳点了点头。手中的筹码依旧有限,但比起初入京城时,已厚实了不少。至少,有了一支核心武力,有了初步的军工能力,有了隐蔽的物资储备和情报网络,也有了一些若即若离的“盟友”或“交易对象”。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朝廷的决策已将他,将卢象升,将整个北疆防线,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既要他们抵挡可能倾国而来的清军主力,又不给他们足够的支持和授权,甚至可能随时因为内部的掣肘和猜忌而崩溃。
乱世已至,忠诚与道义,在生存和实现抱负面前,需要重新衡量。他不能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那个深居宫中、被文官包围、猜忌心极重的皇帝,也不能完全依赖卢象升一个人的忠勇。他必须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退路,或者说……自己的进路。
“岳河。”韩阳沉声道。
“末将在。”
“从即日起,西郊工坊转入全秘密生产状态,除核心匠人,其余一律隔离。燧发枪和核心火药技术,列为绝密,所有图纸、样品,分地秘藏。囤积的物资,做好随时转移或启用的准备。”
“是!”
“魏护。”
“俺在!”
“让我们在京营里的人,以及所有能联系上的旧部,做好随时集结的准备。借口……就以‘京营操演’、‘防火防盗’为名。但要内紧外松。另外,加紧与王坤那边虚与委蛇,他要钱,只要不过分,可以给一些,关键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