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会许下这样的承诺。可每一年年底,算完账单,看着孩子来年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家里的欠款,终究还是食言。
生活的重担,从来都容不得他停下脚步。
秀兰闻言,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满是无奈与心疼。她没有拆穿,只是温柔点头:“好,我等你。我和孩子、妈,都在家等你回来。”
夜色渐淡,东方的天际慢慢撕开一道微弱的鱼肚白。
远处的乡间土路上传来了班车突突的轰鸣声,破旧的乡村大巴,准时奔赴各个村落,接走一群又一群背井离乡的打工人。
这一辆辆破旧的班车,载着无数普通人的希望与无奈,载着无数家庭的别离与牵挂,穿梭在黎明的乡道上,奔赴遥远的城市。
“车来了,我走了。”林建国弯腰扛起沉重的行囊,行囊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看了一眼窗内透出的暖光,看了一眼妻子含泪的眼眸。
“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按时打电话。”秀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老柏树下,静静地望着他。
大巴车缓缓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建国没有回头,大步踏上班车。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妻子伫立的身影,怕看见她无声落泪的模样,怕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
班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薄薄的尘土。
林建国靠窗而坐,终于忍不住转头回望。
晨光熹微中,妻子依旧站在老柏树下,身形单薄,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望的石像。秋风拂起她的衣角,那么单薄,那么孤寂。
直到村落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林建国紧绷的肩膀才缓缓垮下,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温热又酸涩。
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子,常年干重活,筋骨坚硬,性格隐忍,流血流汗从不流泪,可唯独离别,总能击溃他所有的坚强。
这一走,又是一整年。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千里之外,他乡漂泊,日夜辛劳,只为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守护身后一家人的安稳。
车厢里,坐满了同村、邻村的乡亲。大多都是和他一样的中年人,背着破旧的行囊,面色黝黑,双手粗糙,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与不舍。
有人低头沉默,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眼神茫然又坚定。
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都是家庭的顶梁柱。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硬的学历,没有轻松的出路,唯一的谋生本事,就是一身力气,一腔韧劲。
为了家人,为了生活,为了孩子的未来,他们不得不告别热爱的故土,告别牵挂的亲人,奔赴陌生的繁华都市,在最底层的尘土里,拼尽全力活着。
大巴车一路疾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初亮的晨光,朝着远方的城市奔赴而去。
前路漫漫,尘土飞扬,未知的辛苦与奔波,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
第二章 万丈高楼底,尘土谋生人
历经十多个小时的颠簸,转了两趟车,跨越近千里的路程,傍晚时分,林建国终于抵达了南方的滨海新城。
走出高铁站,扑面而来的是喧嚣的人声、刺眼的霓虹、川流不息的车流。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这座陌生的大城市,高楼直插云霄,马路宽阔平整,商场繁华热闹,处处都是生机与繁华,处处都是他从未触碰过的美好。
可这份繁华,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这些底层的农民工。
城市的霓虹再亮,照不进农民工简陋的工棚;城市的生活再好,容不下普通人安稳的归宿。
这里是无数人追梦的天堂,却是无数农民工流汗受苦、默默打拼的异乡。
跟着同乡的工友,辗转换乘公交、三轮车,避开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往城市的边缘走去。
越往城郊走,高楼越少,厂房越多,泥泞的道路越多,喧嚣的热闹越少。
最终,他们抵达了城东的在建楼盘工地。
一眼望去,偌大的工地一望无际。
林立的脚手架层层叠叠,高耸的塔吊直插天际,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泥泞不堪的施工道路,轰隆隆不停运转的机器,构成了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
这里没有光鲜亮丽,没有精致体面,只有尘土飞扬,只有疲惫忙碌,只有日复一日的苦力劳作。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一整年,赖以生存、拼命打拼的地方。
工地的负责人早已等候在此,简单点名登记、安排住宿,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情的问候,只有冰冷的规矩和紧凑的工期。
宿舍在工地最角落的简易板房,一排排整齐排列,简陋又拥挤。
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摆放着四张上下铺铁床,密密麻麻挤住着八个工人。房间墙面斑驳脱落,地面潮湿阴冷,空气中混杂着水泥味、汗臭味、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