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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桥、水、老理
清镇这地方，山高谷深，河切得急。城外十几里，有座老石拱桥，三拱，青石砌的，叫姬昌桥。桥跨一条支流，水清冷，长年从猫跳河那边来，潭深、石硬，苔藓厚。桥是雍正年间，一个叫姬昌的人领头募粮募工修起来的，为的是连通清镇往鸭池河那边的路。桥修成，姬昌跟乡邻说：「这桥不归哪家私，谁都过得，可过的时候，心要干净。水底下清，上头人也要清。桥认得。」
桥这头贴着坡，几处寨子，姓伍、姓陈、姓陈那些户，种玉米、高粱、豆子，坡上梯田石埂一层层。日子不算富，将将够吃，换点盐、铁、针线。清镇城里的市集，挑货过去，都得从姬昌桥过。老人坐在檐下抽烟，讲古：「桥这东西，量得出人心。善人过得安稳，恶人过得，桥记着，迟早要还。」后生听着，半懂不懂。
桥边有一户，姓焦，男人叫焦万，四十出头，性子硬、贪、记仇。早先穷，后来揽了桥边好田，又借着「桥养护」名义，收过桥钱——挑货的、赶场的、外乡人，过一次交几枚铜，说是修桥钱，实则进他自家仓。寨人不敢多说，怕他闹。焦万觉着：「桥归我管，钱归我拿，天经地义。」老人劝，他嗤：「老糊涂，石头桥哪认得人心。」
另一户，姓伍，伍老汉、儿子伍朴、媳妇桂娘。地少，租焦万两块田，租重息高。过桥赶场，常被焦万拦住要钱，交不起就绕远，翻山多走大半天。伍老汉老得咳，桂娘纺线到半夜，伍朴下田，腰直不起。他们善得笨：帮邻舍扛货过桥，不收钱；顺手清桥面碎石，免得人滑；给桥边孤老头留一口饭。不算大善，就是不肯学焦万那套。
桥边孤老头，叫九公，清镇本地人，会点草药，跌打、寒热、蛇咬都能对付。他不收钱，讨碗饭吃。常坐桥头等挑货人歇，低声劝：「桥公物，别拿它敛财。人心一歪，桥也歪。」焦万听见，哼：「老东西，桥又不吃人。」九公不看他，只说：「水底下有东西，不吭声，等到时候翻上来。」
这一年春，焦万又提过桥钱加价。寨人嘀咕，但不敢反。伍朴试过讲：「桥是大家的，不该收这多。」焦万手下推他，骂：「想白过？滚。」伍朴回去，肩青。桂娘眼睛红。九公扶着石栏，低声：「劝善这一条，公桥别私占。占久了，自家先垮。」焦万不当回事。
二 清镇雨、桥基松动
夏天，清镇这边雨密，猫跳河支流涨快，姬昌桥拱下半截泡在水里，水流急，石缝苔藓滑。焦万更横，派人守桥头，收钱更狠。伍家交不起，绕远路，伍老汉翻山喘得厉害。桂娘哭着求，焦万看都不看：「规矩就是规矩。」九公讲：「雨水咬桥基，跟恶咬人心，一路的。」
焦万不肯出粮修桥，只喊「养护」，钱照收，活不出。寨人被逼出工，垒石、清沟，他一文不掏。桥石一天天松，水冲缝，暗里啃基座。老人说：「石头松，因为人心松。公物变私产，公祸也变私祸。」焦万嗤，觉着石头结实得很，钱更结实。
有阵子，桥一块拱石微移，水哗哗往缝里钻。九公低声：「再这么下去，桥要塌。你们卡人过桥，桥也卡你们。」焦万骂：「塌了我再砌，银子我有。」可银子堆在仓，桥基照旧松。伍家那边，苦更深，桂娘纺线换盐，伍朴下田，桑老汉躺屋里咳。他们善得笨，不肯报复，只咬着日子，顺手垫桥边石，不声张。桥认得这路的人。
挑货人过来，递钱，过去，暗里骂焦万。焦万觉着「这就是秩序」：他管桥，人听话。可世道不一直这样。雨水一年比一年多，桥基蚀得厉害。九公讲：「劝善不是空话，桥这东西，公着才稳。你私了，它迟早翻你。」焦万不听。
三 病、分晓
入秋，焦万开始不大对。腿肿、胸口闷、低热，咳带血丝。他硬撑，觉着「身子硬，扛得住」。可病这东西不认硬气。九公路过，瞥一眼：「你这病，跟桥一个根，心歪了，身子也歪。」焦万哼：「死不了。」暗里发毛。
他病中反而更贪，过桥钱再加，派人守更紧。寨人恨，忍。伍家交不起，绕远，伍老汉病重。桂娘求，焦万不理。九公站在桥头，声音不高：「水清，桥认得。你们卡人，桥记着。病是你自个儿路走到头。」焦万骂他多嘴，叫人赶开。九公慢慢走开。
请郎中，银子花出去，药灌，不见好。郎中说：「底子亏久，不是几剂事。」焦万气得咳血。手下假意伺候，暗里算他仓里粮。假亲全退，真心人空。粮仓满，身边冷。病把人心翻出来，像水冲桥基，松处显出来。伍家那边，伍老汉缓些，热退，喘仍重。邻舍送杂粮，熬粥。桂娘说：「人病时候，才晓得卡人过桥多没意思。」善根撑住。
一夜焦万高烧，迷糊里看见姬昌桥、水、被他拦住讨钱的人。哼着，喊，没人应。九公站桥头，没进院：「桥公，人心公，你私了。石头松，病松，两样一齐来。」焦万喘，想回嘴，又咳。话噎住。清镇这地方，劝善的道理，就这么沉进日子里。
四 桥塌、报应落脚
冬，雨多，猫跳河支流猛涨。桥拱石又掉一块，轰然进水，半边桥悬着不稳。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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