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烧房子才嫌麻烦?”没人接这话。火光跳在他们脸上,十七八岁的脸,亮一下暗一下。
老人那边也在商量,暗里存粮,把些细软往山洞搬。可年轻人不怎么搬,他们觉得,东西丢了还能挣,面子丢了难捡回来。六公听过,摇头:“你们不懂,活下去才要紧。”阿岩回:“活成什么样子,才要紧。”那一回,老少之间,缝隙拉大了。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别处的尘土。石溪村还站着,可平静里有了别的东西,像水底下暗流。年轻人开始夜里轮班,守河,守路口。他们不说“青春永驻”那种话了,只默默把身子搁在边界上。后来有人讲,那阵子起,石溪的青春,就没再往下走——不是年纪停了,是心里的那股硬气,钉在了那儿。
三 誓在石上
立夏过后,雨多,河涨得急。水浑黄,卷着断枝。樟树根泡在水里,却更稳。村里人晓得,雨一停,外头的人更可能上来——泥路硬了,马蹄好走。六公把全村男人叫到河边,老人女人站在后头。年轻人靠前,袖卷到肘,胳膊上还沾着泥。
那天,六公指了指一块大青石,半露在水边,上面有旧凿痕,是前几代人立约用的。他说:“今儿,再立一回。石溪的土地,归住这儿的人。外头来抢,来逼,来糟蹋,咱们不还手不行。祖宗看过,硬气才留得住村子。”老人声音不高,可每个字沉。阿岩上前,把手按在石上,掌纹沾了湿。一个接一个,年轻人也按上去。秀枝手小,指节有力,按下去,水从石面渗出来,凉。木生、阿禾,都按了。没人说话誓词,可那动作就算誓了。
有老人低声:“年轻娃,别逞能。”阿岩回头:“不逞能,是守自己的。”六公瞥他,没再劝。那块青石,后来村里叫它「誓石」。雨又飘起来,细得像雾,人人散开回去,各守各的活计,可心思都在河那头。
夜里,他们守河更齐了。阿岩带人贴着浅滩埋几根削尖的木桩,藏在浅水里,马蹄踩上去会扎。阿禾在坡上布石头,能推下去拦路。秀枝把妇人小孩安顿到后山棚里,说:“真打起来,你们别下来。”木生来回跑,看动静。他们没受过什么兵法,全是山里人那点直来直去的法子:你过来,我就让你不好过。
有一晚,月亮发白,河对岸有火把晃。不算多,五六点光,慢慢移。阿岩低声:“别动,让他们以为没人。”秀枝伏在草里,呼吸放轻。火把到了河边,停住。有人喊过来:“里头的人!交粮,交钱,少找麻烦!”阿岩没应。对方又喊,嗓门粗:“再不吭声,老子过河了!”还是没人应。那头静了会儿,骂几句,火把退回去。可都知道,下次不会只喊。
那几天,年轻人睡少,觉也浅。梦里还是河,还是脚步声。可奇怪的是,他们并不特别怕。倒像是,那股十七八岁的血气,被誓石钉住以后,再没往下掉。后来村里老人私下说,那一批后生,好像定在了那年,定在了誓里。人还会死,可模样、心气,不走样。这就是石溪人讲的「青春永驻」——不是寿数停住,是那股不肯屈的劲儿,被记住,被留着。
誓立过,河还是河,村子还是村子。可里头的硬,比以前深了。
四 血与河水
暑气上来的时候,他们真来了。这次不是试探,是几十人,有枪,有马,沿着河往上推。石溪村那天云低,天色发灰,像要下雨又憋住。守河的人先看见尘,再听见马蹄闷的响。阿岩低吼:“就现在。”年轻人各就各位,木生沿浅滩跑,示警;阿禾在坡上预备石头;秀枝在后山路口拦着妇孺往里走。
对方到了河边,停住,骂着催村里交粮。六公出来,站前头,拐杖杵在地上:“你们过不了。”对方笑,开了一枪,弹子打在誓石上,迸出火星。阿岩抬手,那几根尖木桩藏在水里不管用了,对方绕了浅处。有人下水,水溅起。阿岩第一个冲出去,柴刀亮了一下,不是砍人痛快,是拦住、逼退。后头年轻人跟着,河里混着喊声、水声、枪声。血很快洇进黄水,河水一时红浊。
阿禾被人枪托砸了肩,栽进水,又挣起来;木生腿划开长口子,血随水漂;秀枝捡起一根断枝,抡着挡人靠近。他们不懂正规仗怎么打,只会贴身缠,不让对方稳稳上岸。可枪到底不是柴刀能全抵。阿岩胸口挨了一下,热辣一瞬,他没停,往前扑,把那人拽进水。河翻腾。
那一阵乱,对方也没讨到便宜。死了几个,伤的更多,退回去对岸。可石溪也折了人。阿岩撑到岸边,血浸透前襟,坐下去,背抵誓石。秀枝跪在他旁边,手按着他伤口,话哽住。阿岩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别让它白。”木生拖着腿过来,脸白。阿禾喘着,肩肿着。河慢慢把红冲淡,水又回到浑黄。
当天后头,对方没再来。可能也伤得够重,嫌这村子太硬,划不来。夜里,石溪村静得发空。死者抬回村子,放在樟树下。年轻人里,阿岩没熬过半夜。他死时还是十七八岁的脸,眉皱着,像还惦着河。秀枝、木生、阿禾,伤重但活着。老人点松明,守着。六公低声:“他们拿命换了村子。”没人接话。
河水第二天清了些,可石溪的青春,那日算钉死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