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路。江南的粮食从太仓刘家港装船,沿海岸线北上,直达天津卫,然後再转入北平。海船运量大,一艘千料海船可载粮数百石,比河船效率高出数倍。损耗也更小,毕竟海上没有闸坝,没有纤夫,不需要沿途转运。至於航线,郑和下西洋,船队已经远航至南洋诸国。既然能远航南洋,为何不能北上天津?」
夏元吉皱起了眉头:「海路风浪无常,风险极大。若遇风暴,船毁人亡,粮食尽失,谁来担责?」
方敬笑了笑:「麓潜公说的是。海路确有风险。但运河就没有风险吗?黄河决堤、漕船倾覆,哪一样不是风险?风险是可以防范的,不是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况且,海路与河路并用,互为补充,才是最稳妥的方案。麓潜公以为如何?」
夏元吉没有回答,好在,明初的官员没有那麽保守。
「第二条,麓潜公说,北平周边土地贫瘠,无法承载百万人口。这一点,晚辈基本同意。但麓潜公有没有想过,辽东呢?」
「辽东?」
「辽东沃野千里,土地肥沃,只是人烟稀少,尚未开发。若迁都北平,朝廷自然要大力开发辽东,移民屯田,兴修水利。十年之内,辽东便可成为北方的粮仓。此外,草原上的牛羊、关外的皮毛木材,都可以通过商贸流入北平。麓潜公只看到了北平周边的贫瘠,却没有看到整个北方的潜力。」
夏元吉长叹一声:「敬之,你方才说的那些,老夫承认,确实是老夫之前未曾深思的角度。」
「那维喆公改变思想了?」
夏元吉摇摇头:「刚才我一来就跟太子说了,有些事,不能在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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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微微一怔:「麓潜公请讲。」
夏元吉目光幽深:「你可知,老夫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迁都?不仅仅是为了钱粮帐目,也不仅仅是为了南北平衡。敬之,你有没有想过,朝廷设在金陵,天子就在江南士绅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尚且敢暗中勾连、把持选官、操纵言路。若是朝廷迁到北平去了呢?」
方敬的眉头微微一动。
一直没插话的朱高炽也抬起头看向夏元吉。
「金陵是什麽地方?是天下文枢所在。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加上周边的江西、徽州,这些地方的读书人,占了朝堂上的一半还多。他们同气连枝,声气相通,座师门生、同年同乡,这张网,现在已经够大了。可好歹天子就在金陵,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可一旦迁都北平呢?从金陵到北平,有两千余里。天子远在北方,南方谁来盯着?那些盘踞在苏州、松江的世家大族,他们家的子弟在朝中为官,他们家的门生在地方掌权,他们家的钱财可以左右一省的赋税。朝廷在金陵的时候,尚且难以完全掌控他们;朝廷若迁到北平,他们就真的是天高皇帝远了。
「到时候,他们会做什麽?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兼并田产,会明目张胆地隐匿赋税,会肆无忌惮地结交地方官!景昌,你有没有想过,迁都北平之後,也许用不了三十年,朝堂上就是南方人的天下。而且,因为没有了天子的就近监视,他们会比现在更加肆无忌惮。到那时候,大明的朝政,究竟是天子的朝政,还是南方士绅的朝政?」
方敬笑道:「可是反对迁都的都是南籍啊。」
夏元吉冷笑道:「几个反对了?李至刚说话了吗?谢缙说话了吗?郑赐说话了吗?宋礼说了吗?殿下,容臣说句不中听的,对於一些人来说,天下是朱皇帝,还是其他皇帝,对不少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方敬听完夏元吉那番话,心道:也有真心为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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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喆公,晚辈斗胆说一句,维喆公只看到了迁都之後的隐患,却没有看到不迁都的隐患。」
夏元吉眉头一皱:「什麽意思?」
「维喆公方才说,朝廷在金陵,天子就在江南士绅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尚且敢暗中勾连、把持选官、操纵言路。您说,他们为什麽敢?」
夏元吉没回答,因为他知道方敬的答案会跟上。
果然,方敬继续说道:「因为他们离天子太近了。近到他们可以摸清天子的脾性,近到他们可以预测天子的每一步动作,近到他们可以在天子做出决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维喆公,您说天子在金陵可以盯着他们……可事实上,是他们在盯着天子。」
、「他们在金陵经营了多少年?从太祖开国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足够他们把朝堂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渗透透。可如果朝廷迁到北平呢?他们那套东西,到了北平还管用吗?他们的门生故吏,还能不能随时随地聚到一起商议对策?他们的消息,还能不能比天子更快?他们的联姻网络,还能不能覆盖到北平去?」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维喆公,您方才说『天下是朱皇帝,还是其他皇帝,对不少人来说,都是一样的』。这句话,晚辈深以为然。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