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娘留给他和爹爹的。
「你们放开我娘!」
两个鞑子本来已经准备撤了,看到一个周显声出来,满不在乎,顺手就是一箭。箭矢从周显声的胸口穿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杆,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轻声道:
「娘,对……不………」
他倒了下去。
鞑子走了。
方孝孺从山坡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屯田所。他看到满地的屍体,看到被烧毁的房子,看到被抢空的粮仓。他看到了周六。他看到了周显声。
他跪在周显声的屍体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冰冷的小脸。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方孝孺的手在发抖。
他在辽东两年,见过鞑子来抢,见过死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死亡这麽近。周六死了,周显声也死了。那个坐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用木炭在木板上认真写字的男孩,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屍体。
方孝孺眼眶通红,眼泪汩汩而下。
焦兰舟站在他身後抽噎,不知道该对方孝孺说什麽。
入夜之後,屯田所安静了下来。
幸存的人在清理屍体,在修补房屋,在清点损失。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默默地刨坑,准备埋葬死者。
方孝孺坐在自己的窝棚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焦兰舟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
方孝孺看到那碗汤,是用兔肉炖的,泪水再一次流下。
焦兰舟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方孝孺的声音沙哑,「这不是我的错。但我受不了。」
方孝孺的声音在发抖:「我受不了。周六死了,显声死了,周家娘子被掳走了,我们的衣裳都是她帮忙缝洗的,她可能现在还活着,但比死了更难受。那些鞑子!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
方孝孺站起身来,有点歇斯底里:「我以前在金陵,讲仁义!讲礼教!讲以德服人!我觉得只要我们有德行,蛮夷就会归附。可辽东告诉我,不是这样的!鞑子不管你什麽仁义道德!他们只知道抢!你弱,他们就欺负你。你强,他们就假装臣服,等你弱了,再来抢。」
「今天死的如果是金陵的百姓,朝堂上的大人们会痛心疾首,会写诗悼念,会请求陛下出兵。可死的是辽东的军户,是没有人知道的普通人。他们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为他们写诗,没有人会为他们请命。」
「我读了那麽多书,写了那麽多文章,有什麽用?我能教周显声认字,但我保护不了他。我能给周六讲道理,但我救不了他的命。我在这里两年,我以为我在做有意义的事。可今天我才发现,我做的那些事,在鞑子的马刀面前,一文不值。」
「不能这样下去了!当今天子还以为女真是个恭顺的部落,刚刚还封了建州女真的官儿,但是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下去!」
焦兰舟沉默了很久,然後开口:「先生,您想怎麽办?」
方孝孺没有回答。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悚然出现在脑海里。
方孝孺以前觉得,「知行合一」就是知道了就要去做。
但现在他明白了,没有那麽简单。
他突然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正含义。
你的行动,必须配得上你的认知。你知道什麽是对的,你就去做什麽。你知道什麽是错的,你就去阻止它。如果你做不到,那你的认知就是假的,就是空的,就是纸上谈兵。
他知道鞑子会来抢,他知道辽东的防御有问题,他知道朝廷的策略有问题。他知道这些,但他什麽也没做。他只是在这里教书,教一群孩子认字,以为这就是「行」。但这不是「行」,这是逃避。他在逃避更大的责任,逃避更艰难的抉择。
方孝孺原本抱头蹲在地上,但是此刻突然冷静下来,站起身来。焦兰舟诧异地看着他。
他不再犹豫,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先生,您在写什麽?」焦兰舟问道。
「上书。」
焦兰舟惊讶道:「上书?给谁上书?」
「当今天子。」方孝孺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先生,您疯了!您是建文旧臣!您是被陛下发配到辽东的钦犯!您给他上书,您让天下人怎麽想?他们会说您变节了,会说您投降了,会说您晚节不保!」
方孝孺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先生!您知不知道,您这一上书,您这半辈子的清名就全毁了!天下士林会怎麽看您?他们会说您也是个软骨头,也会向新朝摇尾乞怜!」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焦兰舟:「子楫,你觉得我在乎吗?」
焦兰舟愣住了。
「我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