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
有好几次,我闭着眼睛趴在臂弯里,能感觉到她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带着一种笨拙的探究和小心翼翼的温和。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她。
看她在食堂为了省钱只吃最便宜的素菜;看她被小卖部老板用假钞刁难时惨白的脸色;看她听不懂物理老师的方言又不敢说的样子;看她对着黑板上那几道破物理题,又叹气又皱眉头,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努力生长。
就像一棵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夹缝中的小草,明明已经被逼到了这个破镇子上,却还在拼命地往下扎根。
每次看到她那副固执不肯认输的模样,我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又软,又痒,带着点隐秘的烦躁。
04.
发现她是个超级路痴,是在她刚转学来的那天傍晚。
在学校补完觉之后,我照旧去了旧街的修理铺。
手里有一台老式彩电要修,老板明天一早就要来拿,我必须在今晚睡觉前搞定。
修了一半之后,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卷帘门外。
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蒲雨。
她背着那个旧书包,正站在那个丁字路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东张西望。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理智告诉我:别看她,干你的活。她那么大个人了,总能摸回风铃巷的。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落在那台彩电上。
五分钟后。
我抬起头。
她又绕回来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左边那条死胡同走进去,不到半分钟,又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
接着,她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转身对着右边那堵长满青苔的墙研究了半天,甚至还伸出手指,在空气里茫然地比划了一下方向。
到底是多笨的脑子,才能在统共就这么几条破巷子的白汀镇绕不出去?
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肩膀一点点耷拉下去,像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猫。
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缩了缩。
手里的工具被我“啪”地一声丢回架子上。
我烦躁地叹了口气,胡乱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一半,我又回去拎起那个黑色书包背上。
我也不知道拿书包干什么。
大概是想显得自己真的是有事回家的样子。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岔路口,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回忆不起来,就委屈巴巴地盯着地面。
我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出声询问。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我身上。在看清是我的那一刻,她原本低落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的光彩。
那种“终于遇见救星了”的全然信任,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心里。
心跳在那个瞬间,可耻地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路。
但我没有停顿,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在赌。
赌她能不能看懂我这个别扭的信号。
我越过她,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跟上来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
两个清瘦的少年少女,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沉默地穿行在小镇的迷宫里。
没有交谈,没有回头。
可是我插在裤袋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攥紧了。
她遇到水坑跳过去时的轻喘,她踩到干枯落叶时的脆响,在这个昏暗的傍晚,都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精准地踩在我的心脏上。
这大概是我这几年暗无天日的还债生涯里,最奇妙、也最兵荒马乱的一段路。
明明走在最前面,装得漠不关心,却觉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后那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牵扯着。
她跟上我很吃力,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在每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我的步子都会不可察觉地顿上那么半秒,确保身后那个小尾巴没有掉队。
巷子里很静。
没有讨债的叫骂,没有惹人厌的方言。
只有前后的脚步声,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我听着她跟在我身后的呼吸声,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条青石板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05.
拐过最后几个弯,熟悉的柿子树从墙头探出枝叶。
风铃巷到了。
我走到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掏出钥匙。
动作放得很慢。
就在我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