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但边缘磨损的浅蓝色布拖鞋的脚,出现在他低垂的、模糊的视线里。
苏西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柏溪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蜷缩颤抖的身体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从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格子手帕。手帕很旧了,边角有些毛糙。
她将手帕轻轻放在他并拢的膝盖上,然后收回了手。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试图安慰。
只是继续蹲在那里,保持着一种沉默的陪伴姿态。怀里抱着她那个旧旧的泰迪熊。
柏溪柯的哭泣渐渐止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去碰那块手帕。泪水在手帕粗糙的棉布表面,慢慢晕开更深的水痕。
“这里……”苏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黑白的。”
柏溪柯没动,也没回应。
“墙是白的,灯是白的,衣服是蓝的,地是绿的……但看久了,都像褪了色。医生的白大褂,护士的帽子,药片的颜色,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那些人……那些快要变成红色的人……最后,也都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在看。一切都很…平。没有影子,也没有光。只有嗡嗡的噪音,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话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描述窗外一成不变的天气。
但柏溪柯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同样被这座治疗馆长久侵蚀的、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抽离。
“但是,”苏西继续说,这次,她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极深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水流,“你不是。”
柏溪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进来的时候,带着外面的颜色。”苏西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诉说。
“你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解,有愤怒…虽然你藏起来了,但它们是彩色的。你被电击的时候,痛苦是彩色的。你刚才…哭的时候,眼泪也是彩色的。”
她抬起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虚虚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
“我能看见。只有我能看见。他们…看不见颜色,也看不见我。但你和我…我们不一样。”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柏溪柯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苏西用一种更轻、更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的语调,轻轻地说:
“虽然这个世界上…大部分都是黑白的。但是…”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过分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柏溪柯此刻狼狈、苍白、泪痕未干的脸。
“你是彩色的。我也是。”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心中那片被泪水浸泡的、冰冷的泥潭,漾开一圈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所以……”苏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东西,“如果你觉得…太难受了。如果…你需要一点点…不是黑白的温度。”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拥抱的姿势。
她的手臂很细,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怀里那个泰迪熊,因为这个动作,被稍微挤到了一边,歪着脑袋。
她的脸微微侧着,没有完全正对柏溪柯,视线落在他旁边的地面上,睫毛轻轻颤动,脸颊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极淡的红晕。
这个姿势她做得很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与其说是邀请,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拥抱的提议,在这个黑白的世界里,是否被允许,是否会被接受。
柏溪柯怔住了。他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张开手臂、等待着的女孩。
她的身影在晃动的视线里有些模糊,但那份笨拙的、试图传递一点点“不是黑白的温度”的姿态,却异常清晰。
世界是黑白的。但你我是彩色。
如果你需要…拥抱吧。
理智在尖叫着怀疑和警惕。苏西的异常,她那些帮助,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和未知的风险。
这个拥抱,可能是一个陷阱,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温柔的“治疗”,或者更糟。
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或许是被泪水泡软的防线。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全身未消的疼痛和颤抖,向前倾身。
动作很轻,带着迟疑,仿佛怕碰碎什么易碎的幻影。
然后,他把自己伤痕累累的、冰冷颤抖的身体,轻轻靠进了那个向他敞开的、单薄的怀抱里。
苏西的身体似乎也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环抱着泰迪熊的手臂,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