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出血不到一百毫升,患者现在都已经出院上班了。
他当时只觉是急中生智,也没往深处想。
「主动脉瓣二叶畸形,合并根部瘤的患者,长期反流冲击,窦管交界那里的血管壁被血流冲薄厚不均,有些地方薄能看见血流,你做传统 bntall,是不是经常缝到薄的地方就撕?是不是也需要调整缝合的力度,也怕张力集中?」
高风陷入了沉思。
他去年做过一个 28岁的二叶瓣患者,升主动脉扩张到 6厘米,右冠窦那里薄像一层纸,传统缝合肯定撕,他也是用了分层缝合,把薄的地方带了周围的组织加固,最後术後复查一点事都没有。
「感染性心内膜炎,瓣环脓肿,把主动脉根的组织烂一塌糊涂,清创之後全是缺损,你做根部替换,是不是最怕组织脆,缝不住,术後漏?是不是也需要无张力的吻合,让组织慢慢长上去?」孙教授道。
高风顿时想起了一个患者。
那是一个建筑工人,发烧烧了一个月,心内膜炎把瓣环烂穿了,形成了主动脉根部脓肿,外院说要换瓣还要搭桥,准备三十万,他家里根本拿不出来。
高风给他清创之後,用改良的分层缝合,把剩下的组织垫片加固,零张力吻合,最後总共花了不到十万,术後三个月复查,人工血管长好好的,一点漏都没有。
孙教授还在继续。「大动脉炎的患者,整个根部的血管全是炎症增生,硬的地方像石头,软的地方像烂泥,传统吻合硬拉硬拽,术後很容易出现吻合口狭窄,或者假性动脉瘤,你做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把冠脉游离远一点,避免张力牵拉?」
「还有二次开胸做根部翻修的患者,第一次手术後组织粘连一塌糊涂,血管壁全是瘢痕,传统 bntall硬游离冠脉,很容易扯破冠脉,吻合的时候瘢痕组织吃不住线,一拉就豁。这种患者能不能用你这套大半径纽扣游离?」
连续五问。
像一把锥子,好像一下子便捅开了高风脑子里的某张纸。
他坐在那里,呼吸都紧了。
是啊。
自己怎麽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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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套技术是为马凡量身定做的,可实际上,这段时间里,他碰到 a型夹层、二叶瓣、心内膜炎、大动脉炎、二次翻修的患者,只要根部组织条件差,他下意识就会用这套零张力的方法,用分层缝合,用大半径纽扣游离。
他做了15例 a型夹层,9例二叶瓣,3例大动脉炎,14例感染性心内膜炎,10例二次翻修,18例 70岁以上的高龄高危患者。
这些患者,他从来没有刻意统计过,从来没有整理到一起过。
他一直把这些病例当成「急中生智」「个别情况」,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患者用了这套技术之後,并发症率低惊人,比国际上报导的传统 bntall并发症率低了快十倍。孙教授看着他愣神的样子,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声音放缓了些。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钻到马凡这一个病里出不来了。
「你以为你治的是马凡?」
「不对!」
「你治的是主动脉根部结构性力学失效这一大类病!」
传统 bntall为什麽五十年了,并发症率一直降不下来?因为当年设计这个术式的时候,底层逻辑就是硬吻合。不管你血管是什麽条件,我都把人工血管硬缝上去,冠脉直接端侧吻合,张力大就用垫片垫,出血就用毡片包,实在不行就把整个瘤壁裹上去。
那是当年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是你这套东西不一样。」孙教授道。
「你从根上改了逻辑,你不跟病变血管硬来,而是顺着血管的力学结构来,你把张力卸掉,把容易撕的地方分层加固,你让冠脉不受一点牵拉,把所有可能出血、可能漏、可能远期出问题的地方,从力学上给解决了。」
「这个逻辑,不是只有马凡能用。」
「只要是主动脉根部需要替换,只要血管条件差,只要吻合口容易出问题,不管是夹层、是炎症、是感染、是二叶瓣、是二次手术,你的这套方法,全都能用。」
孙教授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响,高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脑子里那些病例、手术、数据,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瞬间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之前高风也没多想,他只觉改良术式是专门为马凡综合徵开发的,搞了半天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马凡」这两个字里了。
「你要是把它当成一个单纯的改良术式,那就太可惜了!」孙教授道,「因为你自己都没把你的技术当成一个体系,你把它当成了一个修马凡的手艺。手艺是一个人的活,体系是能教给所有人、能救成千上万病人的东西。」
孙教授顿了顿
「你回去之後,立刻把你这段时间所有的根部手术病例,不管是马凡还是夹层还是感染,全部整理出来,按病种分类,统计并发症,统计远期随访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