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他看见了——陶片埋设的圈子有一个缺口,大约一掌宽。缺口处的沙土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
沙狐的爪子刨的。
甘父侧身,从那道缺口挤了过去。身体擦过沙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陶片没有响。他继续向前爬,绕过第二个暗桩——这个暗桩埋得更深,但周围的警戒线布置得粗糙,有明显的空隙。
五十步。
他到了仓库的墙根下。
仓库是用夯土和石块垒成的,墙很高,大约有两丈。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有几个通风口,用木栅栏封着。甘父贴着墙壁,耳朵贴在夯土墙上。
墙内传来声音。
是监工的呵斥声,粗哑而暴躁:“快点!磨蹭什么!天亮前必须全部贴上封条!”
然后是搬运重物的闷响,像是成捆的皮甲被扔在地上。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空气中飘来更浓烈的酸臭味,混合着霉变的粮食气息和灯油燃烧的烟味。
甘父沿着墙壁移动,寻找缝隙。
夯土墙在常年风沙侵蚀下,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缝。他在墙角处找到一道裂缝,大约一指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齐肩的高度。他蹲下身,眼睛凑近裂缝。
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是油灯的光,昏黄摇曳。
透过裂缝,他看见了仓库内部。
仓库很大,几乎有半个校场那么大。里面堆满了货物,像一座座小山。最近的一堆是皮甲——成捆的皮甲用草绳捆着,堆得有三四人高。但那些皮甲的颜色不对。好皮甲鞣制后会呈现均匀的棕黄色,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这些皮甲颜色斑驳,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发白,表面粗糙得像砂纸。
甘父的瞳孔收缩。
他看见一个搬运工抱起一捆皮甲,皮甲硬邦邦的,几乎弯折不动。搬运工骂了一句,用力将皮甲扔到另一堆上——皮甲落地时发出“砰”的闷响,像一块石头。
旁边是革靴。
革靴堆得像小山,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许多靴子的针脚粗疏,线头外露,鞋底和鞋帮的连接处甚至能看到缝隙。一个监工随手拿起一只靴子,用力一扯——靴帮和鞋底几乎要分离。
“妈的,这能穿?”监工骂道。
另一个声音回答:“能凑合就行。反正运到前线,穿两天就烂,谁还追究?”
甘父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移动视线。
仓库的另一侧堆着粮食。麻袋垒得整整齐齐,但许多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的粟米。在油灯光下,粟米的颜色发黄发暗,颗粒细小干瘪。甘父甚至看见,靠近墙角的那几袋粮食,袋口处有明显的黑色霉点,霉点周围的粟米已经结块。
几个账房模样的人坐在仓库中央的案几旁,就着油灯记录。他们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手里握着毛笔,一边写一边念。
“……甲五千领,革靴一万双,粟米十万石……”一个年长的账房念着,声音平板,“……皆已验收入库,贴上‘官验’封条……”
另一个年轻些的账房拿起一枚木质的印章,蘸了印泥,用力盖在账册上。印章上刻着“官验”两个篆字。
盖完章,年轻账房抬起头,对监工说:“这批货什么时候走?”
监工正在指挥人往皮甲上贴封条。封条是特制的桑皮纸,上面印着官府的纹样和“军需重器,严禁私动”的字样。他头也不回:“后天夜里。走‘快道’。”
“快道?”年轻账房疑惑,“哪条快道?”
“博望侯当年规划的那条。”监工说,“从鄯善直插敦煌,沿途有十二个驿站,比官道近三百里。当年张骞为了运西域珍宝回长安,特意疏通的。”
年轻账房愣住了:“可那是博望侯——”
“闭嘴。”监工打断他,“让你记就记,问那么多干什么?”
年轻账房低下头,不敢再问。
甘父趴在墙外,手指抠进夯土墙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劣质皮甲,霉变粮食,伪造的官验封条。
还要走主君当年规划的商道。
那是张骞花了三年时间,踏遍西域三十六国,用双脚丈量出来的路。那条路上有绿洲,有水源,有可以借力的部落,有能够避风的岩洞。当年张骞规划这条路时,对甘父说过:“这条路不只是为了运珍宝。有了这条路,汉使往来西域可以少走冤枉路,商队运输货物可以节省时间,前线急需的军需可以更快送达。这是通途,是生路。”
现在,这条路要被用来运送夺人性命的劣质军需。
还要嫁祸给规划这条路的人。
甘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现在冲进去,杀光里面的人,烧掉这些货物,很简单。但那样做,就拿不到证据。没有证据,韦家可以推说是土匪抢劫,可以重新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