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湿意。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头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爽。
她望向窗外。
庭院里黑黢黢的。假山、石凳、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更远处,是府墙高耸的、沉默的剪影。墙外,能隐约看到甲士巡逻时火把晃动的光影,听到他们沉重的、规律的脚步声。
这座博望侯府,此刻就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而她,是笼中鸟。
但金章知道,再坚固的牢笼,也有缝隙。
她退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再沉浸于思考,而是开始行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方式。
她先是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套小巧的、用牛角制成的算筹。算筹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她没有计算,只是将算筹在案上摆出一个特定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图案。那是平准秘社内部,用来在无法言语沟通时,表达“一切安好,等待联系”的暗号。如果有人能潜入书房看到这个图案,就会明白她的状态。
接着,她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青铜水漏旁。水漏已经停了,里面的水早已干涸。她伸手,在水漏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三下,停顿,又按了两下。那是另一个暗号,表示“需要接收信息,但无法主动传出”。
做完这些,她回到书案后,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宵禁的鼓声早已停歇,长安城彻底沉入睡梦。府外的甲士似乎也换了一班岗,脚步声和低语声有过短暂的变动,随后重新归于规律的巡逻。
金章没有睡。
她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三世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凿空大帝俯瞰商道流转的宏大视角,叧血道人在北宋经营平准宫的细致经验,张骞出使西域、面对匈奴的坚韧与机变……这些记忆,此刻都在帮她分析局势,寻找破局的可能。
软禁,看似绝境,但换个角度,也是敌人暂时放松警惕的时候。
杜周和江充,此刻的注意力很可能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霍去病丧仪的操办,以及由此引发的朝局变动——卫霍外戚集团失去最锋利的矛头,军功集团面临洗牌,这中间有多少权力可以攫取,有多少关系可以重新经营?二是继续搜罗、编织针对她的“罪证”,但既然武帝已经做出了“软禁待查”的决定,他们短期内就不会再采取过于激烈、容易引起武帝反感的行动,而是会转向更隐蔽、更“合法”的途径。三是……他们背后的“绝通盟”,是否会利用这个机会,推动新的、更致命的计划?
金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
绝通盟……
这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其目的似乎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更是要扼杀“商道”在人间确立的可能性。他们信奉“绝天地通,贵本抑末”,认为流通和交易会扰乱天道秩序,会让财富流动,会让阶层松动——而这,恰恰是他们所要维护的“静态世界”的最大威胁。
那么,在眼下这个节点,绝通盟会怎么做?
直接刺杀被软禁的她?风险太高,容易暴露,且未必能彻底扼杀“商道”理念——桑弘羊还在,平准秘社的骨干还在,甚至她之前播撒的一些思想种子,可能已经在某些人心中萌芽。
更可能的方式,是制造一个更大的、更“合理”的陷阱,让她身败名裂,让“商道”理念被彻底污名化,让汉武帝和整个朝廷,从此对“重商”、“通商”产生根深蒂固的警惕和厌恶。
什么样的陷阱,能达到这个效果?
金章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历史节点。
巫蛊案?她已经深陷其中,但霍去病之死带来的变数,让这个陷阱的效力大打折扣。而且,巫蛊案更多是针对她个人“忠诚”的指控,与“商道”理念的关联不够直接。
那么……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个时间点,一个事件,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李广利征大宛。
那是汉武帝在位后期,为了获取西域良马、宣扬国威而发动的一场远征。时间……就在不久之后。而这场远征,在历史上,曾因为后勤补给、将帅无能、沿途小国反复等因素,打得异常艰难,损失惨重,最终虽然勉强达成目标,但耗费巨大,民怨沸腾。
更重要的是,金章记得,前世的张骞,正是在李广利第一次征大宛期间,因为卷入军需供应的问题,被政敌抓住把柄,构陷定罪,最终失宠于武帝,郁郁而终。
军需。
后勤。
粮秣、器械、马匹、药材……一场数万大军、跨越数千里荒漠的远征,其后勤供应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涉及无数环节、无数官员、无数商人。这里面,有巨大的利益,也有巨大的风险,更有无数可以动手脚、设陷阱的空间。
如果绝通盟想要制造一个既能彻底打倒她,又能污名化“商道”的陷阱,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