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老头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都在响,声音陡然拔高,“那地方是禁区!咱们村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宁绕三里路,不闯鬼礁关’。那里头暗礁像刀子,流子像疯狗,大雾常年不散!你爹当年差点就在那折了,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你还要去?你是嫌命长了吗?!”
鬼礁,那是白沙村渔民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是这片海域的百慕大。
那里是深海边缘,暗礁林立,且多是那种从海底耸立的尖塔状礁石,水流经过时会产生极其恐怖的涡流和暗涌。而且那里终年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最可怕的是,那里的海底地形极其复杂,就像是一座天然的水下迷宫。一旦渔网挂底,或者是船触礁,基本上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这么多年来,只有关于那里闹鬼、吞噬人命的传说,从来没有谁能在那里满载而归,大多是有去无回。
“支书,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面对老支书的雷霆之怒,李沧海显得异常冷静。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反应,若是林振东不急,那才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祖辈说那是禁区,是因为那时候船小、网破,还没有罗盘,没有动力机,去了是送死。但现在……”
李沧海指了指桌上的图,语气变得格外笃定,“咱们虽然船破点,但我手里有这张图。我知道哪里有暗沟可以避流,哪里是回水湾鱼群聚集,哪里能走船,哪里必须绕道。哪里是‘鬼门关’,哪里又是‘聚宝盆’。”
林振东盯着那张图,呼吸有些急促。他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水文测绘,但他也是打了一辈子鱼的人,更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船把式”。看着图上那些标注的水深、暗流方向、暗礁形状,甚至还有海底底质的说明(泥沙还是礁石),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图,画得太细了。
细得让人害怕。细得仿佛是把那片海底扒开来看了一样。
这绝对不是一个平时只会在近海捞小鱼的年轻渔民能画出来的,甚至连那些国营捕捞公司的船长手里,都未必有这么详细的资料。
“这图……你哪来的?”林振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李沧海,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
“这就是我跟您说的‘路子’。”
李沧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有分量的理由,“支书,您是咱们村最有眼光的人,您看看今年的天时,再看看这两天的潮水。这几天是什么日子?三月三,妈祖诞辰,正值大潮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漆黑的大海,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知到大海的脉搏,“大潮汛,意味着深海的暖流会往浅海涌。大黄鱼、石斑鱼,这些值钱的大货,都会顺着暖流往礁石群里扎,去那里产卵、觅食。这就是‘鱼道’。”
“近海那片沙地,早就被咱们村那几百条船像梳头一样梳了几百遍了,连个鱼苗都不剩。要想翻身,要想抓到大货,就只能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别人不敢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深浅;我有图,我知道深浅,这就是我的机会。”
“鬼礁,在别人眼里是死地,在我眼里,就是生地。那是咱们白沙村唯一的出路。”
李沧海转过身,目光灼灼,那是赌徒孤注一掷的目光,也是猎人瞄准猎物的目光。
林振东沉默了。
他点燃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辛辣的烟雾在屋子里缭绕,遮住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老头子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沧海,你说的这些,在理。大潮汛确实会有大货进礁石群。‘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我也懂。可是……那地方太凶险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那张图不准,或者是船扛不住那里的浪头,你全家可就……”
“支书,我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李沧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刘癞子三天后就要来收账。还不上钱,房子要被扒,人要被打散,秀英还得受罪。与其坐以待毙,看着家破人亡,不如拼死一搏。赢了,我李家翻身,给您磕头烧香;输了,也就是早死几天的事,起码我死在海上,是个爷们死法。”
他走到桌边,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而且,我不光是为了自己。支书,您看看咱们村现在的样子。”
“大家都穷。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刨食。供销社收鱼的价格压得那么低,还要凭票供应柴油、网具。咱们累死累活,最后还是吃不上饭。年轻人都想跑,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这样下去,白沙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想试试。我想闯出一条新路来。如果这次我赢了,这张图,我分文不取,献给村里。以后咱们村的船,都能去那片海里捞金子。咱们也能挺直腰杆,不再看供销社那些人的脸色!”
这番话,字字诛心,却又字字珠玑。
屋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