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沧海,捐款一块二毛七。全家诚心,重金不换。”
会计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坐直了身子,提起笔,在红榜的最显眼位置——哪怕是刘癞子的名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虽然字不大,也不显眼,但这却是李沧海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村里的红榜上。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沧海啊。”
老支书看着李沧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赞赏,“你这份心,村里记下了。但这钱……你真捐了,家里日子咋过?”
“支书放心。”
李沧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自信,“只要人还在,只要这海还在,总能活出个人样来。这钱捐了,就是给全家买个心安。心安了,路自然就宽了。”
“好一个路自然就宽了!”
老支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沧海的肩膀,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有种!有种!咱们白沙村的汉子,就该这股劲儿!”
说完,老支书深深地看了李沧海一眼,转身走回了庙里。
这一眼,让周围很多原本想看笑话的村民都闭上了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们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他们看懂了老支书的态度。
“行,李沧海,你可以。”
刘癞子咬着牙,凑到李沧海耳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既然你把命都捐了,那我就等着看,三天后你拿什么来还我的钱!到时候没钱,我看你拿什么脸去见妈祖娘娘!我要让你在全家人面前跪下来求我!”
李沧海依然面带微笑,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一般,径直带着家人走下了台阶。他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碎了清晨的露水。
走出了人群,直到听不见那些议论声,李沧河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看着哥哥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心疼,眼圈都红了。
“哥……那可是咱们最后的钱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全扔了呢?万一……万一那个刘癞子明天就来逼债……咱们拿什么挡?”
李沧海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吹散了庙里沾染的香火气。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生机勃勃。
“沧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全捐了吗?”
李沧海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灼灼,“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鬼门关。那片海,深不见底。如果我们回不来,这几块钱也救不了全家,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如果我们能回来,那这点钱,就是给咱们赢回三千块、三万块买的门票。”
“断了自己的后路,才能激起向死而生的勇气。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会想着退缩。我现在把退路断了,咱们就只能往前冲,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这笔钱,买的不光是心安,更是买给全村人、买给老支书看的。从今天起,李家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债的缩头乌龟。我们敢拿命去搏,谁还敢小看咱们?咱们这第一仗,还没出海,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李沧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是很心疼那点钱,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哥哥那种视金钱如粪土、只求一份诚心的样子,真的很帅。那种感觉,比吃了顿饱饭还要让人热血沸腾,让他那颗一直自卑的心,也跟着跳动了起来。
“走吧,回家。”
李沧海大手一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咱们该去准备那艘船了。妈祖娘娘收了咱们的钱,咱们也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这第一网,必须得开个好头!”
阳光下,一家人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衣服依旧破旧,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已经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生根发芽的希望,一种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疯狂生长。
这就是三月三。
这一天,李沧海用一块二毛七分钱,在这个贫穷闭塞的小渔村里,砸出了一个属于他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