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身体从绷直变成了微微靠着窗框,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来看我,说道:“外面那堵墙根底下的草比上次高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在看那片草。
我说:“那你就写这个,就这一句就行。”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我说了一句“门记得关上”就上楼了。
回到家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我第一次不能确定一个人是不是魇人,她脸上的滞留、微笑、在学的断句方式,这些放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但她在学的方式不是那种完美复制,更像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写字,歪歪扭扭的,不成形,她知道像一段描述和像一个人在看不一样,这个判断力说明她有审美直觉,但她没有体验过。
她缺的不是算力,是经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举报入口,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写文的时候我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的光还亮着。
又过了几天,我在楼梯间又碰到了她,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了过来。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就一段。”
我接过来翻开,那一页上的字还是很小跟蜘蛛爬过一样,写一个人在雨天走在路上,鞋子湿了,袜子吸了水变得很重,走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累。
写得确实不好,生硬,节奏不匀,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人憋出来的东西。
“这段是你自己经历的吗。”我说。
“对,前天下了雨,我走回来的时候鞋湿了,”她想了一下说,“我记住了那个感觉后回来写的。”
“袜子吸了水变得很重是你当时感受到的。”
“嗯,走到二楼的时候开始觉得重,到三楼更重了,我数了一下是十四级台阶。”
我把本子还给她。
“十四级台阶你可千万别写进去,太精确了,人在那种时候不会数台阶,只会想着赶紧回到家换鞋。”
她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她改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改完了看一遍,又改了一个字。
我问她:“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这次呆滞的时间比以前更长。
“林生,我搬来之前取的,觉得这两个字好看。”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模糊了一些。
“林生。”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知道我是什么。”她说。
灯又亮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本子的边角都被攥卷了。
她的表情上所有的滞后在这一刻也消失了,她就那么看着我,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经过处理的表情,她在怕。
我在楼梯间里站着,跟一个魇人面对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对话一亮一灭,亮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这么交替着。
我开口:“你那段‘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累’,这句话留着,十四级台阶去掉。”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试着笑但不太会。
“好。”她说。
她转身回去了。
我走进了自己门,在桌前坐下,手机在桌上,我也知道举报入口在哪。
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了。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她脸上的东西不是伪装出来的。我在魇人脸上见过完美的伪装,但我从来没在魇人脸上见过真人才有的那种怕。
或者这只是更高明的伪装,高明到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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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我又路过三楼,发现315的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执事在里面搬东西,林生住过的那间屋子又在清空。
桌子已经搬走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不在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想起她蹲在窗台底下写字的样子和蜘蛛一样爬来爬去的字。
迟衡从里面走出来,我们正对上,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四楼,顾苒。”
“对。”
“被核验对象林某与你有过直接接触,需要配合记录。”
“她上周来问过我一个写作的问题,”我说,“大概就十分钟,没有聊别的。”
“她向你透露过身份吗。”
“没有。”我说道。
当然这句话是假的,她说过你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看着迟衡那张精明的脸,还是说了没有。
他写完了合上文件夹。
“好。”
他没有走,依然站在那里,把文件夹里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了我。
他说:“这是她最后一批提交的文本清单,接触记录需要你签字确认一下,表示你没有参与过以上任何文本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