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女子身上:“你温的酒差不多了。”
她微微一怔,连忙伸手去探壶壁,指尖碰了一下便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她端起酒壶,给秦牧斟了一碗,又给其他两人各自斟了一碗。
秦牧端起酒碗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那碗面上微微晃动的水光,像是在数它多久才会彻底静止。
片刻后他开口:“你们三个,今夜想留在这里的,可以留下。不想留的,可以出去。”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琵琶声在那一刻彻底停了,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中间那个女子率先放下了酒壶。
她的动作很慢,壶底落在毡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最左边那个女子把琵琶轻轻搁在身旁的地面上,像是担心声音大会让它落地摔破。
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子把手里的核桃放下,碟中已经剥好了小半碟,整整齐齐地码着。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走出去。
秦牧把手里那碗酒喝完,搁下碗,靠在矮榻靠背上,像是看完了今晚最后一个节目,终于确定不需要再换下一场了。
他抬手将帐顶那盏油灯的捻子往下压了压,火苗矮了一截,帐内的光线随之暗了几分。
暗到刚好能看见那三道身影的轮廓,和她们肩膀上那层被炭火镀上的暖边。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那就都留下。”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动。
琵琶被靠着木箱放回了原处,酒壶也被轻轻推到桌案中央。
炭火还在烧。
北莽的夜风在帐帘外面穿行而过,将帘角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像是一页正在被风吹动的纸,翻到一半又合上了。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帐外的天色是一种被雪光映透的灰蓝色。
北莽的早晨来得比北境更晚一些,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冷得像是还没有从昨夜的温度中缓过来。
秦牧醒来的时候,帐内的炭火已经矮了大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中缓缓收缩,偶尔爆出一粒细小的火星。
那三个女子已经不在榻上了。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的,衣袍已经穿戴整齐,发辫也重新拢过,正背对着他整理案上的杯碟和空酒壶,动作很轻。
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子正在把昨晚剥好的那碟核桃仁重新盖上一层干布,听到榻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中间那个女子侧过身,朝秦牧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不高:“陛下醒了。”
秦牧坐起身,披上外衣,拢了一下领口:“什么时辰了。”
最左边那个女子放下手中的琵琶,轻声答道:“卯时过半。”
秦牧没有再问。
他整理好衣袍之后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进来,将他肩头的暖意瞬间吹散。
他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营区那片被晨光染成浅灰的雪地,然后朝偏帐的方向走去。
偏帐的帘子已经掀开了一半。
姜昭月正站在里面,手中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她没有喝,只是端着,那杯茶在她手里放了一段时间了,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放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秦牧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衣领的褶皱上。
那褶皱不是睡觉时压出来的,是被人整理过之后又不太平整地拢回去的痕迹。
她没有问,只是把茶盏放在桌案上,转身去取架上的另一件外袍:“公子醒了,换这件吧,昨夜那件薄了一些。”
秦牧接过外袍,没有急着穿,先看了她一眼。
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叠衣、抚平褶皱、挂回木架,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秦牧把外袍披上,系好腰带,正要开口,帐帘被掀开了。
陈若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棉袍,头发没有像平常那样仔细挽起,只是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
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杯已经被姜昭月放下来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凉了。”
她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尾音微微往上翘。
秦牧看着她:“还不错。”
陈若瑶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然后转身走到炭炉边添了一根新柴,动作不急不慢。
徐凤华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她没有像陈若瑶那样披散着头发,已经梳洗整齐了,衣袍的系带也扎得很正。
她走进来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只是从他身上掠过,然后落在他身后那道正在被风掀动一角的帐帘上。
她没有说话,走到桌案另一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