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
阿福点点头。
“你,还好?”
以西结摇摇头。
“不好。快走了。”
阿福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和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的人。
从圣路易斯开始。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弗吉尼亚城,旧金山,俄勒冈,哥伦比亚河,普吉特海湾,界碑,这个营地。
二十多年。从黑头发走到白头发。
“阿福。”以西结忽然开口。
阿福看着他。
“你那茶叶盒,还在吗?”
阿福点点头。
“在。玛吉那儿。”
以西结点点头。
“好。留着。别扔。”
阿福又点点头。
以西结看着屋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福,你说,上帝会说中国话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以西结笑了。
“我问了一辈子这个问题。现在快走了,还没找到答案。”
他看着阿福。
“你说呢?”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但祂,听得懂。”
以西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知道?”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有人说话。祂听见。”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对。应该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
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以西结。”
以西结没睁眼。
“什么?”
阿福说:“你,记的那些,有用。”
以西结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
阿福走出去。
那天晚上,玛吉守在西以结床边。
火盆里烧着柴,暖融融的光照在木屋里。以西结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时候就说几句话。
“玛吉。”
“嗯?”
“那年在盐湖城,那个杨长老说的‘上帝的市场份额’,你还记得吗?”
玛吉想了想。
“记得。”
以西结笑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上帝没什么市场份额。祂在哪儿都不在。也在哪儿都在。”
他看着火。
“在波尼族老太太的话里。在夏延人抽烟的时候。在阿福喝茶的时候。在你用那口破锅煮汤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在驴的眼睛里。”
玛吉没说话。
以西结看着火,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玛吉,我想坐起来。”
玛吉扶着他,慢慢坐起来。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那几本笔记本。
“拿一本给我。”
玛吉把那本最旧的递给他。
以西结接过来,慢慢翻开。那些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有汗渍,有血渍。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波尼族的话。夏延人的话。路上的人,事,地方。名字,地名,日子。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上画的是这个营地。画了那些木屋,那条河,那些人。画了玛吉,画了约瑟夫,画了阿福,画了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那支笔跟了他二十多年,笔杆已经磨得发亮。
他在画的下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递给玛吉。
玛吉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
以西结看着她。
“写的什么?”
玛吉摇摇头。
“我不认识。”
以西结笑了。
“好。不认识好。认识的人,都记不住。”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着。
外面的河水轰轰地流着。
驴在门口叫了一声。
玛吉抬起头,看着以西结。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
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了。
但她握着。
第二天早上,营地里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木屋外面,排成一排,安安静静的。男人摘了帽子,女人低着头,孩子们被大人拉着,不懂发生了什么。
玛吉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四本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