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孔德先生,话锋陡然变得尖锐。
“而孔先生他们耗费百年心血,动用尊经阁无数珍贵典籍,去考据一套早已失传的上古宫廷乐舞,这又该如何评估其‘价值’?”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也更歹毒。
它直接将复古派与革新派的矛盾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逼着颜澈站队。
承认复古派的行为没有价值,会立刻得罪刚对他委以重任的孔德。
而为复古派辩护,则会显得他的理论自相矛盾,不过是些可以随意曲解的诡辩之术。
孔德先生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件事,正是革新派常年来攻击他们“浪费资源”“不务正业”的最大把柄。
颜澈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在你看来,那套上古乐舞的价值是什么?”
秦知微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些许轻蔑:“是零。”
“甚至为负。”
“因为它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得不到任何实际的回报,纯属浪费资源。”
“一件不能让灵气更浓郁,不能让法术更强大,甚至都不能公之于众的‘古物’,除了满足某些人的怀古之情,还有何用?”
“错。”
一个字轻轻吐出,却让秦知微准备好的一连串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
颜澈摇了摇头。
“你只看到了它的‘使用价值’,却忽略了它更深层次也更重要的价值。”
“愿闻其详。”
秦知微眯起了眼睛,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一,‘信息价值’。”
颜澈竖起一根手指,“那套乐舞中,是否可能蕴含着上古时代独特的灵力运转法门?”
“它的音律,是否对应着某种失传的道韵?”
“它的舞步,是否暗合了某种天体运行的轨迹?”
“这些信息本身,就是一笔尚未被完全解读的宝贵财富。”
“第二,‘期权价值’。”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现在看似无用,不代表未来也无用。”
“就像一个农夫,他不会在春天就把所有种子都吃掉。”
“他会留下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或许某一天,我们会遇到一个需要用这套乐舞才能开启的上古秘境。”
“那么,复古派今日的研究,就是为学宫的未来,购买了一份宝贵的‘期权’。”
“这份期权,今日看似廉价,未来却可能带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根基价值’。”
颜澈的目光扫过面露思索的孔德,又看向眼神变幻不定的秦知微,声音变得深沉。
“革新,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秦学姐,我问你,你们之所以能改良符阵,是因为你们站在了谁的肩膀上?”
秦知微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前人积累的符阵学说。”
“没错。”
颜澈的声音铿锵有力。
“复古派所做的,正是为你们这些革新者守护和夯实这个‘根基’。”
“他们考据古文,是为了确保你们看到的每一个符文都没有谬误。”
“他们复原古礼,是为了追溯那些大道法则最初的形态。”
“他们做的每一件看似‘无用’之事,都是在为稷下学宫这座万丈高楼,打下最深最牢固的地基。”
“没有他们对‘根’的守护,你们的‘新’又能走多远?”
“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复古派的行为并非负价值,反倒是为整个学宫的‘资产负债表’,注入了最底层也最稳固的‘核心资产’。”
“你们两派,一个着眼于‘未来’,一个守护着‘过去’。”
“看似对立,实则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稷下学宫完整的‘价值闭环’。”
“缺了任何一方,这个闭环都会崩塌,学宫的传承才会真正走向贬值,最终归于零。”
一番话说完,整个尊经阁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孔德先生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浑浊的老眼湿润了。
他研究了一辈子“复古”,忍受了数百年非议和嘲笑,却从未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竟然还有这样一层“价值”。
根基……核心资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圣人遗泽,守护一份责任。
却没想到,自己守护的更是整个学宫的未来!
颜澈的话瞬间照亮了他坚守数百年的“道”,让他找到了全新的、更加宏伟的意义!
而秦知微,也彻底呆住了。
她那双总是充满智慧与自信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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