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告诉你。”
云衍沉默了很久。“那我娘呢。她叫什么。”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溶月。”
溶月。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
云衍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她埋在哪。”
“后山。那片竹林里。”顾渊明说,“你爹走之前,给她立了一块碑。没有字。他不敢刻字。”
云衍转身往外走。
“云衍。”顾渊明叫住他。
他停住。
“你娘死的时候,我在旁边。”顾渊明说,“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云衍没有回头。
“她说——‘别恨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怕。’”
云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后山那片竹林,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里面有一块碑。他找了一个多时辰,才在竹林最深处找到它。那块碑很小,半人高,埋在草丛里,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些青苔一点一点地抠掉。石头是灰色的,很粗糙,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石头,和石头底下那捧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土。
他蹲在碑前,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在竹林里慢慢爬。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
溶月。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他想起那些药浴的夜晚,想起那些疼痛,想起那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原来那些力气,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在那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看着他。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走进去。老刘头坐在自己那个角落,正在磨一根木棍。他看见云衍进来,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
“去哪儿了。”
“后山。”
老刘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磨。
云衍走到自己铺位前,坐下,靠着墙。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又摸了摸那些通脉藤。然后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光幕还在。负债还在。利息还在。但他不在乎了。那些数字,那些债务,那些威胁,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脑子里只有一块没有字的碑,和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把那本灰色封面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关于气血运行的文章,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想。想不通,就再看一遍。窗外月光如水。他坐在月光里,像一尊石像。
第十天,他又去了藏经阁。顾渊明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见云衍进来,抬了抬眼皮。
“看完了?”
“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
“五成。”
顾渊明点了点头。“不错。”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递给云衍。“拿着。回去之后,在手三里、曲池、合谷、阳溪这四个穴位上,每天扎一遍。扎进去,留一炷香。疼就忍着。”
云衍接过针。“为什么。”
“通脉散堵了你娘的气血,也堵了你的。”顾渊明说,“那些药浴,那些通脉藤,都是外力。外力只能打通表面的东西。真正要通的,得靠你自己。扎针,是让你自己引气血去冲那些堵住的地方。疼,说明有反应。不疼,说明已经死了。”
云衍把针收好。“多久能通。”
顾渊明看着他。“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通不了。淤灵根不是病,是胎里带的。你只能自己试。试对了,就有路。试错了,就继续疼。”
云衍点了点头。“我试。”
他转身要走。“云衍。”顾渊明叫住他。他停住。顾渊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旧书。封面是黑色的,边角都磨破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这是你娘留下来的。”他把书递过来,“她让我保管。说等有一天,你来了,交给你。”
云衍接过书。很轻,像捧着一把灰。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清秀,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吾儿云衍。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娘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也没能教你什么。这本书里,是娘这些年在藏经阁里抄录的一些东西。有些是关于经脉的,有些是关于药理的,有些是娘自己瞎琢磨的。不一定对,但总比没有好。”
他翻到第二页。
“你爹的事,不要怪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怕失去,怕失败,怕自己不够好。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因为怕,才做了错事。你以后也会怕。但怕的时候,记得想想娘。娘不怕。娘这辈子最不怕的事,就是生了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手在抖,但他没有哭。他把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