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冰冷的图表,无情的数据。他母亲的整个生命,被简化成两条曲线的对比。一条高昂的成本,一条卑微的产出预期。
“所以,”江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结了冰,“在你们的算法里,我母亲……已经不‘值得’救了?因为她老了,病了,治起来太贵,而且‘产出’太低?”
“系统不做‘值不值得’的价值判断。”康佑纠正道,表情依然专业,“系统只进行基于预设参数和模型的效益评估。‘个性化方案’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满足那些愿意且能够为‘超越基础效益评估’的生命质量支付溢价的个体需求。它是对基础保障的补充和升级,而非替代。这确保了资源分配在公平与效率之间的平衡。”
“平衡?”江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声音,“用我妈的命,去平衡你们那套狗屁模型的效率?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教了一辈子书!她把我养大!她……”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是我妈!这些,在你们的模型里,算不算‘产出’?算不算‘价值’?!”
他拍了一下面前的玻璃墙。墙纹丝不动,甚至连声音都被吸收了大半。
康佑的全息影像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等待了两秒,等他稍微平复——或者说,在它的程序逻辑里,这是处理“用户情绪峰值”的必要停顿。
“江先生,您提到的‘养育贡献’、‘亲情价值’,属于社会情感支持与传承范畴。”康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稳得可怕,“这些因素,在更精细化的子模型中确有纳入。例如,‘直系亲属情感关联强度’会作为参数之一,影响个体‘社会支持网络评分’,进而对生命质量预期有微弱正面影响。但其折算系数很低,通常不超过0.05。而且,这部分‘价值’更多体现在提升个体主观幸福感层面,难以量化折算为可对冲高额医疗成本的‘社会产出’。”
0.05的系数。
微弱正面影响。
难以量化折算。
江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道理打动、被情感说服的“人”,甚至不是一个有偏见的官僚。他面对的,是一套逻辑自洽、参数精密、毫无人性温度的计算系统。它像一台完美运行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而他的母亲,只是流过这台机器的一个数据点,因为不符合“最优解”的参数,被标记为“低优先级输出”。
他的愤怒,他的哀求,他的“她是我妈”,在这台机器面前,就像试图用呐喊让一道数学公式改变结果一样荒谬。
“那么,”江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按照你们这套完美的逻辑,最优解是什么?对我母亲而言,社会总福利最大化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康佑似乎检测到他情绪状态的变化,调整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温和”:“系统不会为个体指定‘最优解’,只提供选项和基于模型的评估。但从纯粹的资源优化视角推演,如果林女士的家庭无法承担个性化方案,那么,将有限的家庭资源用于提升她当前的生活质量,同时依赖基础保障和考虑安宁疗护,可能是……更具现实可行性的路径。这也能避免家庭因医疗支出而陷入长期贫困,从而保全您——作为具有较高社会产出潜力的年轻个体——的未来发展能力。从系统角度看,这甚至可能产生更大的长远正向收益。”
它甚至考虑到了“保全江辰的未来发展能力”。
多么“周全”!多么“理性”!
江辰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扶着玻璃墙,才没让自己晃一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为了‘社会总福利’和‘资源优化’,为了不拖累我这个‘潜力股’,我妈最好……安静地接受现实,不要再奢望治疗,把剩下的日子‘过好’,然后……体面地离开?”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康佑微微颔首:“您总结的,是其中一种符合模型推演的潜在路径走向。当然,最终选择权始终在您和您的家庭手中。我们尊重每一个生命个体的自主决定。”
尊重。
江辰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法律协议,他们占理。风险评估,他们推得一干二净。资源分配,他们用数学模型证明你“不配”。连情感价值,都被量化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系数。
他面对的,是一堵用数据、算法、条款和冰冷逻辑砌成的、毫无缝隙的墙。
“如果……”江辰最后尝试,声音干哑,“如果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当年的‘晨曦计划’存在系统性欺诈,或者我母亲的病变有别的、可负担的治疗方法呢?你们会重新评估吗?”
“当然。”康佑立刻回答,“系统始终基于最新、最准确的信息运行。如果您能提供具有法律效力的新证据,或经权威机构验证的新治疗方案,相关评估会动态更新。我们鼓励积极的信息更新和问题解决。”
鼓励。动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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