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便如同一尊蛰伏的凶兽,只是随意立着,便让往来行人下意识地绕道而行,不敢靠近半分。
正是双盛。
他本是前往中土神州,赴万宗盟之约。
与布首月那近乎漂泊无依的散修身份不同,双盛出身宗门,虽非青云、太虚那般顶尖大派,却也是中州以东颇有威名的烈狂刀宗弟子。烈狂刀宗不修飘逸灵动,不练天机推演,只修一道——狂、烈、刚、猛,一刀劈出,鬼神辟易,硬碰硬,实打实,从无半分迂回取巧。
双盛便是烈狂刀宗这一代最拔尖的外门行者,专司缉凶、追逃、破邪、荡寇,常年行走各州黑暗地界,手上斩过的妖邪、悍匪、邪修,不计其数。
他与布首月相识于三年前的西荒古道。
那时布首月被三名窥伺她功法的邪修围杀,重伤濒死;双盛则是追杀一名流窜的采生折割凶徒,误入战圈。两人本无交集,甚至连姓名都不知,却在四面受敌之际,不约而同地背靠背站定。
一战半日,血洒黄沙。
邪修伏诛,凶徒授首。
两人各自喘着气,坐在尸堆旁,分食了半块干饼,饮了几口水袋里浑浊的凉水,一句话没说,便交换了各自贴身携带的传音玉符。
有些交情,从来不需要朝夕相处,不需要歃血为盟,不需要千言万语。
只需要一次同生共死。
只需要一个眼神。
只需要一句“来助我”,便会抛下一切,千里奔赴。
双盛捏着手中微微发烫的玉符,眉头猛地拧紧。
玉符之中,布首月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急促。
越是如此,双盛心中越是沉重。
他太了解布首月了。
这个女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性坚如玄铁,寻常妖魔鬼怪、江湖仇杀、宗门倾轧,根本不可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甚至直接放弃万宗盟与灵虚小洞天那般天大的机缘。
造畜之术。
炼孩子为兽。
灰散奴只是棋子。
与黑泽、天道妖兽有关。
每一句,都像一块重石,砸在双盛心头。
他常年行走黑暗,比谁都清楚,这天下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妖兽狂潮,也不是正道与邪修的厮杀,而是这种藏在底层、阴邪诡秘、牵扯极深的暗棋。
能把一整个族群推到台前当替罪羊,能动用失传禁术,能与黑泽妖气勾连……这背后的布局,大得吓人。
“娘的。”
双盛低骂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暴戾。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忍不下两件事。
一是阴人暗算。
二就是对无辜孩子下手。
“万宗盟?”
他抬眼望了一眼东方天际,那里云雾缭绕,灵气充沛,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中土圣地。可此刻在他眼中,那一片繁华盛景,却远不及婆娑洲那一句微弱的孩童呜咽来得沉重。
“去他娘的万宗盟。”
双盛手腕一翻,直接将腰间一枚刻着“烈狂刀宗·万宗盟参会”字样的青铜令牌摘了下来,随手丢给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同行小宗门弟子。
“帮我带句话给宗门长老,就说双盛临时有要事,万宗盟去不了了。”
那弟子吓得连忙摆手:“盛哥,这可是百年一度的大盛会,你不去……太亏了啊!小洞天机缘就在眼前,你……”
“机缘再大,大过人命?”
双盛眼神一冷,气势骤然迸发。
那一瞬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刀上嘶吼,有无数妖邪在刀下哀鸣,那弟子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双腿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些事,比登天更重要。”
双盛不再多言,脚下猛地一踏。
“轰——”
大地微微一震,碎石飞溅。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一道出鞘的狂刀,瞬间冲破长空,身形在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朝着西方——婆娑洲的方向,全速疾驰。
烈狂刀宗的身法,本就以刚猛迅猛著称。
全力奔行之下,风声在耳边炸响,大地在脚下倒退。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一切都化作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乘舟,没有坐妖兽坐骑,没有动用任何传送阵。
一路狂奔。
不眠,不休,不食,不停。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布首月还在等。
那些孩子,还在受苦。
一天一夜。
两天两夜。
第三天破晓时分,双盛终于踏入了婆娑洲地界。
刚一入境,一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天是昏黄的,地是枯涩的,风是粗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