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拧不完的螺丝。扳手冰凉,机油的味道格外刺鼻。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孟江林在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手和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他没去食堂——今天肯定没心思吃饭。他径直走向棚屋。
沈帅果然在。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脸朝着斑驳脱落的墙壁,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孟江林在他铺位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他默默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三百块整,昨天刚发的,还没来得及去邮局。崭新的三张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他留下十块钱,这是他原本计划用来买肥皂和牙膏的,把剩下的两百九十块,又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找出皱巴巴的八块五毛零钱。加起来两百九十八块五。
他走到老陈单独住的那间小平房门口,敲了敲门。
老陈开门,看见是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啥事?”
“陈师傅,”孟江林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厚厚一摞,零票,“这是……两百九十八块五。沈帅的……赔偿。先赔这些。剩下的……剩下的他慢慢还,从以后工资里扣,行吗?”
老陈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低垂着的、还带着些稚气的脸,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钱,蘸着唾沫数了数,哼了一声:“还差一块五。”
“我……我明天捡点废铁卖了补上。”孟江林低声说。
老陈把钱揣进兜里,挥挥手,像赶苍蝇:“滚滚滚,看着就烦。告诉沈帅那龟儿子,明天不用来了!老子庙小,供不起!”
孟江林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那三百块,他原本计划明天一早去邮局,寄两百二回家,剩下的八十块,是这个月全部的活命钱。现在,只剩十块,和欠着老陈的一块五。
回到棚屋,沈帅还是那个姿势躺着。
“钱我给陈师傅了。”孟江林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干涩,“还差一块五,我明天补上。他……他说你明天不用去了。”
沈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说话。
孟江林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铺位边,从床底拉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两个月的、准备换新鞋的三十七块钱,都是一块、五毛的毛票。他拿出三十块,又走到沈帅铺位边,把钱放在他枕边。
“这三十,你先拿着。找地方住,吃饭。”孟江林说。
沈帅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布满血丝。“谁要你的钱!”他低吼,声音嘶哑,“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
“你拿什么扛?”孟江林反问,声音平静,“睡大街?喝西北风?”
沈帅瞪着他,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头受伤的野兽。半晌,他肩膀垮了下去,抓起那三十块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没有声音,但孟江林知道他在哭。
孟江林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棚屋里,其他工友陆续回来,洗漱,吵嚷,抱怨今天的活累,议论沈帅闯的祸,语气里有同情,有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渐渐地,鼾声再次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帅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出去走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棚屋,避开还在骂骂咧咧的老陈的窗口。夜色沉沉,厂区外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狭窄的巷道,穿过还在营业的、散发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的夜市摊,穿过寂静的、黑黢黢的老居民区。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
义遵被一条叫“江湘河”的河水劈成两半。河堤是水泥砌的,粗糙,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他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江水,能闻到水腥气、淤泥味,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垃圾堆的酸腐气。
对岸是新城区,零星的霓虹灯闪烁着“宾馆”、“歌舞厅”、“夜宵”的字样,倒映在江水里,被水流扯成破碎的光带,晃晃悠悠。更远的地方,是正在修建的高楼,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骨架,矗立在夜空下。
城市还没完全沉睡,但喧嚣隔得很远,显得模糊。这里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驶过江面船只的、沉闷的汽笛。
沈帅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刚才在夜市摊买的四罐啤酒。最便宜的那种,绿色的易拉罐,罐身上印着粗糙的图案。他用指甲抠开拉环,嗤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他递给孟江林一罐,自己拿起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麦芽发酵酸涩味的液体冲进喉咙,他皱紧了眉,咳嗽了两声。
孟江林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味道很怪,不如想象中好喝,有点苦,有点涩,气泡刺着舌头。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带走了一丝白天的燥热和烦闷。
两人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