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适护理的原则只有一条。
让他走得体面,没有痛苦。
林恩拿起病历板,写下最後一段医嘱。
「患者神志清醒,具备完全决策能力。」
「本人明确要求停止积极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已向家属及本人充分告知後果,尊重患者自主意愿。」
签上名字,写下时间。合上病历板,插回床尾的卡槽。
妻子侧过身子,脸颊贴着丈夫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农场後头的那条小溪,夏天水浅,踩着石头就能过河。
说他十四岁那年,偷开老爹的皮卡去镇上给她买冰淇淋。
回来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
说她点头答应求婚那天,这傻小子兴奋地从谷仓顶上跳下来,当场摔断了一根肋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马修残破的嘴角也扯动了一下,他也在笑。
林恩走向门口。
路过床侧时,低头看了一眼。
女婴的嘴角吐着个小气泡,一鼓一鼓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帕特丽夏就守在104的门外。
她静静地看着林恩。
年轻住院医第一次做临终关怀,通常就两种反应。
要麽死绷着脸,手抖个不停。
要麽面无表情,瞳孔涣散,精神早就崩溃抽离了。
她守在这,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给这个年轻人兜个底。
但林恩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就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就知道该把这些情绪塞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只不过这一次,抽屉塞得有点满了。
「帕特丽夏。」
「在。」
「吗啡泵的流速,只要他有任何疼痛体徵,直接推药加量,不用请示我。」
「明白。」
「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每次降一档————」
「我都知道的。」
帕特丽夏出声,打断了林恩的嘱咐。
「大都会医院床位再紧张,我也会保证没人来打扰他们。」
「林恩。」
她没叫「林医生」。
「急诊大厅有我盯着,史密斯的血钾快稳住了,其他床位也没事,交给卡西他们就行」」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帕特丽夏没给他机会。
「去休息。值班室的行军床空着,去躺二十分钟。」
「你刚同时处理了四个濒死病人,隔空指导了环甲膜切开,又做完了一场临终谈话。」
「这种消耗太恐怖了。换成任何一个主治,这会儿都得瘫在椅子上喘气。」
「你才二十七岁。」
「你以後的路还长着呢,林恩。」
「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
「然後花上好几年,去消化今天这种操蛋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消化掉。
她直视着林恩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轻医生,没有之一。」
「但再好的医生,他也是个人。」
「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帕特丽夏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104号病房的灯,依旧昏暗。
呼吸机参数已经降到了最低档。
————
去甲肾上腺素,也在五分钟前彻底停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可逆转地缓慢下滑。
女人看都没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的脸。
「她长得真像你啊————」
「以後肯定是个大美女————就是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会不会咱的新农场边上那家,正好生了男孩呀?」
马修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
但他的左手掌心,依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右臂弯里,稳稳地护着女儿。
保温毯下,小家夥又睡着了。
小小的胸廓均匀起伏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十分平稳。
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走向终点。
另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