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墨澜没有踩刹车到底,只让皮卡低速滑过去。车头离树枝还有十几米时,右侧塌墙后面先探出半张脸,立刻缩回去。左侧沟里也有人动了一下,乱草被压开。
那些人手里拿的是木棍、菜刀和绑了铁片的长矛。
赵国栋把车窗降下,手枪伸出窗外。
乔麦从后排侧窗看出去。
“七八个。没枪。”
塌墙后的人看见了车斗里的摩托和油桶,又看见赵国栋手里的枪。沟里那几个先退,踩碎了冻草。横在路上的树枝没人管,有个瘦子弯腰拖着枝头往旁边拽。
“走走走,赶紧走!”
他拉开树枝就往后跑。有一个女人贴着墙根往后躲,眼睛望着车斗。泥墙背后还有两个人,原本像是要从车后堵上来,见到枪,马上退进院门里。
塌墙最下头一道砖缝里,还有一双小眼睛。
于墨澜没有加速也没减速。车轮碾过残枝,塑料布被卷到一边。他让车头贴着路中硬线过去。
那些人全退了。赵国栋一直等到车开出二十米外,才把枪口放低。
“饿急了。”他说。
“没饿到敢赌枪。”乔麦说。
路口过去以后,后视镜里那几个人又慢慢探出来。他们先去捡被车轮压散的树枝,再把路面恢复成半堵不堵的样子。皮卡拐过下一道弯,旧县道接上国道,路一下宽了。
国道两侧原本有护栏和绿化带。护栏拆得断断续续。绿化带里种过一茬东西,现在是枯秆,齐膝高。废车很多,但车道宽,能绕的余地也大。几处坑边被填过碎砖,排水沟里有人挖过的痕迹。有人维护过这段路,维护得不细,只够让小车、摩托和三轮低速走。
赵国栋坐直了些。
“再往前就是西台了。”他说,“去年我来过一趟,路边那凉亭还没塌,坡上还有人卖糖水。”
“现在呢?”
“鬼知道。”
于墨澜把速度压在二十以内。
“这边靠什么活?”
“粮油。”赵国栋说,“台地种玉米、豆子,镇里榨油。”
“不缺吃的。就种这些?怎么种的?”
“还有几片塑料棚,种点青菜。法子和种子都是渝都那边下来的,改土也和你们嘉余那套差不多,刷草木灰水中和。但他们地势高,酸雨挂的少,比你们那边强。”
“他们自己有吃的,渝都给什么?”
“药、盐,外加些日用品。”赵国栋说,“你做过总调,不会不知道这边有船窗。”
“我上任才几个月。”于墨澜说,“船大半都让桐岭咬住了,东线别处我摸得不深。”
乔麦看着窗外。国道旁有一块旧广告牌,牌面被黑雨蚀穿,只剩个“油”字。牌下堆着麻袋。
“这地方谁管?驻军有多少?”她问。
“一摊人。”赵国栋说,“镇上的,粮站的,医院、学校、老厂活下来的,再加台地村推出来几个。牌子挂的是委员会,明面上有规矩,底下照样扯。”
“码头那边呢?”
“有几个兵。”赵国栋说,“只盯码头。船上见血他们才管,不干预镇上的管理。别的一概装没看见。”
“那方敬当初为什么要伸手到嘉余?你知道吗?”于墨澜问。
“那是他的事。”赵国栋掏出烟盒数了数,还剩四根。他先给自己点上,又抽一根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往后撇了下眼睛,赵国栋回头朝乔麦丢了一根。
“你老这么掖着,真没劲。”乔麦接过烟,顺手把头发往后一捋。
“方敬现在弄成这样,跟你们嘉余脱不开。我就说到这儿。”赵国栋打开车窗,往外吐了口烟。
国道越往前,人的痕迹越清楚。路边树枝被砍光了,几处塌下来的广告架也被拖到沟里。废车少了,但每一辆都被拆得干干净净,轮胎、座椅、电瓶、门板全没了,比他们吃饭舔过的碗都干净。
又过一个弯,路面被一段旧事故残骸截住。
一辆半挂横在右侧车道,车头钻进绿化带,拖挂厢歪着压到中央隔离带。左侧翻着一台小客车,车底朝天,底盘下塞满石块和断护栏。两车之间原本也许能过小车,但后面又堆着塌下来的广告架和几根水泥杆,路肩外是排水沟。
于墨澜在二十米外停下。赵国栋先去右侧路肩。乔麦从小客车旁绕过去,看见残骸后头还有两辆被拆空的面包车,车身贴着地,轮毂都没了。
“摩托侧着能推。”乔麦说,“皮卡过不去。”
赵国栋站在半挂车尾,抬头看了看拖挂厢下面那点缝。
“试试能不能冲?”
于墨澜没有急着答。他回头看国道边。残骸西侧二十几米处有一处废弃的农机服务站,院墙还剩三面,卷帘门被撬开,水泥地比外头高。院内靠后有一排塌了一半的棚,棚后连着一段矮墙,正好能挡住从国道看进去的视线。
“车留这儿。”于墨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