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恰好是平的。
这事有多离奇,举个例子就明白了。
就好比几十个素不相识的人,都往同一个账户里存钱取钱,谁也不知道别人存了多少。
年底一看账户,好家夥余额刚好是零。
几十年来,物理学家一直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幸运的巧合。
杨先生和威滕做的就是要问问这个巧合。
他们不引用任何实验数据,只把账必须平当成唯一的筛选条件,然後去检查所有可能的物质场配置。
什麽样的荷、几种粒子、如何组合,才能活下来?
“可是……”
杨先生继续说道。
“极少数活下来的解,全部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威滕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
“物质场的荷,被锁死了。”
“不管换哪一种规范群、哪一种表示,只要账能算平,荷的取值就只剩下唯一的一组解。”
“而且物质场必须成套出现,套数只能是三的倍数。”
“多一套账算不平,少一套也不行。”
杨先生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李东盯着手稿上那一列数字。
+2/3、-1/3、-1、0。
所以那些旋钮,根本就不能旋转,因为他们是焊死的,你动不了,只能看。
但杨先生和威滕从头到尾没有看。
他们只要求一件事:数学不许自相矛盾。
然後数学就把那些被宣判为没有为什麽的出厂参数硬生生给出了一组取值。
而那组取值,恰好就是上夸克的+2/3,下夸克的-1/3,电子的-1,中微子的0。
恰好就是万物的那份零件清单。
还有杨先生刚才话里的另一个数字。
物质场必须成套出现,套数只能是三的倍数。
这个三,对应着现实里另一件怪事。
前面说过,万物的零件清单就四样:上夸克、下夸克、电子、中微子。
但严格说起来,这四样只是第一代。
现实中,它们每一样都还有两份复制品,所有量子数完全相同,就是一份比一份重。
物理学家管这叫第二代、第三代物质。
相当於同一张设计图纸,被宇宙印了三遍,零件的规格一样,只是用的材料一份比一份重。
更怪的是,多出来的这两代,在日常世界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搭原子,用第一代就够了。
第二代、第三代造出来转瞬就衰变掉了。
1936年缪子被发现的时候,物理学家拉比留下过一句流传至今的话:这是谁点的菜?
八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宇宙为什麽要把同一份零件清单复印三遍。
代的数目,至今仍是标准模型最着名的未解之谜之一。
可在这份手稿的计算里,三不是谜。
三是约束。
少於三套,账算不平。不是三的倍数,账也算不平。
那麽,这份手稿回答了,宇宙里的物质,为什麽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远远没有。
手稿上的计算只覆盖了很小的一类理论,用的近似也很粗糙。
它甚至算不上一个方向,只能算是一道门缝。
可就是这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足够刺眼了。
因为它意味着,那个被全世界的教科书宣判为没有为什麽的问题,背後可能藏着一个为什麽。
李东想到这里,看着眼前的两人,突然觉得他们真牛逼。
物理学家花了一百年,用加速器、用探测器、用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才一点点测绘出万物的零件清单。
他们只是在纸上要求数学不许打架,那份清单就自己浮现了出来。
这听上去应该是数学的胜利。
可不知道为什麽,它反而让人不安。
因为它意味着,这个宇宙的结构不是测出来的。
是被规定好的。
被某种比宇宙本身更深的东西规定好的。
可那个东西是什麽?
没有人知道。
至少杨先生和威滕不知道。
“很反直觉,“威滕放下手稿,看着杨先生说道,“如果只看单个解,这些数字可以理解为巧合。”
“但所有活下来的解全部指向同一组数字的时候,巧合这个词就不够用了。”
“可我们没办法解释为什麽。”
杨先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天。
“可惜时间不多了。”
“要是能亲眼知道,这到底是为什麽,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