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一个连博士都还没念完、就被国际数学界盯着看的年轻人。
大家都已经快要习惯李判据这个称呼了。
现在,他居然自己把这块金字招牌摘下来了。
还不是私下说,而是在一篇即将震惊世界的论文上公开把“李判据”三个字,从自己的姓氏上,轻轻地拆下来。送回给六十年前那位苏联人。
里希特他心里头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一
他想立刻飞去华夏。
他想去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个什麽样子。
他想和这个人喝一杯咖啡,认一个忘年交。
对这篇论文、对这个组、对华夏的好感,瞬间在他心里头拔高了一截。
他翻回正文,把剩下的几页继续看完。
越往後看,他越舒畅。
图、表、数据、解释。
每一处的衔接都是顺的。
他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质问、可以打回去修改的地方。
他在审稿表的最末一栏,写下了一行字。
【建议接收,无修改意见。】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鼓了两下,然後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带的博士後。
莱因哈德·迈尔。
三十一岁,柏林洪堡大学念的博士,去年才进WPS。
迈尔手里拿着一份热敏纸,神色有些急。
“老师,上次G0ES-18那几根前兆小峰,您让我换一组数据交叉验证看是不是仪器问题。”“SOHO上的ERNE也出结果了。”
里希特拿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SOHO是欧空局和MASA合作的太阳卫星,常年驻在日地之间的拉格朗日L1点。
ERNE是它身上的高能粒子探测器,跟G0ES-18在两条完全独立的轨道上。
“放下吧。”
迈尔把那份纸放到桌上,往後退了半步,没走。
里希特把ERNE那张图拉到面前。
扫过图轴、背景计数,确认通道增益没过期,他这才看向曲线。
ERNE的高能段质子通道,同一时间窗口里也有几根小峰。
位置和GOES那几根,一模一样。
里希特看了一眼有些激动的迈尔,然後开始在两张图上画红圈,每画一个,心里便走一遍排除清单。仪器漂移?两台仪器上一次校准时间错开两个礼拜,漂移方向不会同时往一边偏……排除。宇宙线背景?查同期的中子监测站记录,平的,排除。
太阳本身的活动、通道串扰……
通通排除。
最後他放下红笔,两张图,红圈连起来,正好是一条呈递增趋势的曲线。
“又是这一套故事。”
迈尔原以为老师会和他讨论,可里希特只是喝了一口黑咖啡。
“老师?”
迈尔小心地问。
里希特摆摆手。
“莱因哈德,你今年三十一岁,我做这一行的时间,比你年龄还长。”
“这种小峰,我见过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套剧本。”
“年轻博士们拿暂时解释不了的数据,配个唬人的理论框架,起个漂亮名字扔到arXiv上,媒体跟着炒一阵。”“六个月後,更长基线的数据出来,这些小峰要麽被新本底吃掉,要麽就只是宇宙线统计涨落里正常的凸起。”里希特认真地看了下自己的学生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像他们一样。”
迈尔脸上有点纠结。
“……教授,可这次能段对得上。”
“对得上什麽?”
“对得上前兆假说预测的形状。”
里希特抬眼看着他,有点无奈地说道。
“你说的前兆假说,是哪一篇?”
“梅卡尔迪2015年那一篇。”
“那一篇报的是公元774到775年那次古事件留下的同位素信号。”里希特说,“它告诉你的,是事件本身的能量量级,大概比1859年卡灵顿事件高一到两个数量级,它没告诉你前兆能段长什麽样子。”
“前兆能段是克莱弗和迪特里希2013年提的一个外推假设。”
“那个假设的母分布只有两个真实样本,公元774到775年那一次,和公元993到994年那一次。”“两个样本,外推到TeV能段,误差棒能盖过整个银河系。”
迈尔低下了头。
里希特声音并不大,但是这几句话却把迈尔冲进来时的那股劲拆掉了。
里希特从桌上拿起钢笔,在ERNE那张图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一
【记录在案,不发表。】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迈尔。
“迈尔。”
“你看这几根小峰,看出来的是一篇唬人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