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吗!”
杨忠的话,登时浇在了众人才燃起的怒火上。
杨刚大怒,两步走过去,咒骂道:“老匹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怕死滚出祠堂!”
几个旁支的晚辈红了眼,扑上去死死抱住杨刚的腿大哭大闹。
“凭什么让咱们送死!”
“松手!反了你们了!”
祠堂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嫡支骂旁支懦弱无胆,旁支哭诉嫡支要拉全族陪葬。
叫骂声、撕扯声搅和在一起。
就在局势快要彻底失控时。
“够了。”
一直跪在最前排右侧、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七房长房杨敬之,慢慢站了起来。
此人早年中过秀才,更在江宁县衙里当过十年的刑名师爷,对大乾律法烂熟于心。
杨敬之对着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长揖到地。
礼毕。
一双透着阴寒冷光的眼睛,死死扫过全场。
“三哥,你方才说,要去告状?”杨敬之冷笑一声,嘴角挑起一抹讥讽。
他踱步走到堂中央。
“拿什么告?拿你这张光会喷唾沫的嘴?还是拿咱们口耳相传、拿不出半张地契的家谱?”
杨敬之步步紧逼。
“你们听清楚了!白天许有德拿出来的旧册,不是他自己雇人在老鼠洞里伪造的话本小说!那是江宁县大印盖得死死的官档底册!那是朝廷认的理!”
杨敬之犹如刑堂宣判:“大乾律!侵吞官田者,抄没全部家产充抵历年地租!勾结胥吏篡改官档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
他手指直戳杨刚的面门。
“需要皇上下旨吗?不需要!许有德甚至都不用写弹劾的折子!他只需要把那册子往通政司的御案上一递。让刑部下来抓人查账!”
“你们去告?告赢了,咱们这家底被掏空,连个囫囵尸首都不剩!告输了,咱们九族连坐去岭南戴枷锁!到了那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当年经手改账的老太爷们全得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众人也只得哑口无言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嫡支房头们,这会全缩起了脖子,面面相觑。
杨敬之不再看这群蠢货,他面对着瘫在椅子上的杨伯年。
“老爷!侄儿斗胆问一句。”杨敬之眼神如炬。
“那许有德既然手里攥着能把咱们杨家连根拔起的死棋,他白天为何没有带应天府的兵马过来抓人抄家?为何要把那册子拿出来让您看一眼,看完之后,又原封不动地揣回袖子里?”
杨伯年心头一滞。
对啊!为何不带兵?为何不当场抓人?
杨敬之冷哼一声:
“他在怕!”
“他是钦差,他要的是地,不是咱们这几百颗人头!江南地界真要激起民变,他把事情办砸了,他在皇上面前交不了差!”
“所以他不敢把事做绝!他必须要来跟咱们‘商量’!他要咱们杨家被震慑住,然后乖乖地自己把这块地双手奉上!”
杨敬之指着祖宗牌位。
“与其等着他哪天真犯了浑,拼着乌纱帽不要,把底册递上去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咱们不如顺水推舟,主动去找他谈条件!”
“老七!你疯了!”杨刚挣扎着又想站起来,“你这是卖祖求荣!陈家方家跟咱们歃血为盟!”
“蠢货!”杨敬之直接一口唾沫猝在杨刚脚下,“这叫保全宗族!地权名义上交还给朝廷,配合他们重造黄册!但咱们可以要钱!”
“他许有德不是说两倍市价吗?咱们要三倍!还要他在金陵城外给咱们划一块更大、更好的水浇地作为补偿!”
杨敬之越说越亢奋,眼中闪烁着算计。
“牌位不动,祠堂原样拆下木料,祖坟咱们自己挑吉日风风光光地迁走。
名义上是顺应朝廷大政,实则拿到真金白银。
拿着这笔钱,咱们在城外建一个比现在大两倍的杨家庄!这才是真正的活路啊!”
杨敬之冷眼盯着杨刚,毫不客气:
“你还在惦记歃血为盟?哼!怕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真到了官兵上门抄家的时候,陈世昌会替你戴枷锁去流放吗!”
“三哥,你们要硬扛,扛得住吗?姓许的今天不递册子,明天就能递!到了那天,别说商量,别说三倍市价。”
“你我脖子上都得挨一刀。这供桌后头的六代祖宗……”
杨刚腿弯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就在这气氛压抑之时。
靠门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族人,突然猛然抬头。
他满脸困惑:
“老爷……不对啊……”
“我方才仔细琢磨您说的话……那许有德走之前,除了说不把人往死里逼,让你好好思索……他刚进门的时候,说的那第一句话是啥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