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看见於兰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低着头给儿子缝一双小袜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啦?没喝酒?」
「没喝啊。」
张景辰把皮夹克脱下来,拎着领子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挂在衣架上。
然後他从内兜里头把那一摞钱掏出来,走到炕边,往炕上轻轻一放。
那一摞票子落在炕席上,「啪」的一声,分量着实不轻。
於兰把手里的袜子往针线筐里一搁,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炕上那摞钱,眼睛慢慢睁大,像是不敢相信看到的数字:「这是多少钱啊?」
「一千七百三十七。」张景辰说,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多少?」於兰没听清,也许是听见了但不相信。
「一千.……七百……三十七。」张景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还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於兰把那摞钱拿起来,又看了看张景辰:「……这才过去半个月,就分了这麽多钱?」
「这还算多?我这还有呢。」
张景辰又从内兜里掏出一遝钱,这一遝更厚,是他之前在省城卖金条的钱。
但他没全拿出来,只抽了两千七百块,怕一下子掏太多让她起疑心。
他把这两千七百块摞在刚才那遝钱旁边,「这些是这阵子的运费,加上我之前攒的,都在这了。」
於兰看着这些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哪打过这麽富裕的仗……一时间有些麻爪。
张景辰往炕柜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别愣着了!
会计,赶紧数数咱家现在多少家底了。」
「哎……」
於兰回过神来,转身从炕柜里摸出那个木头钱匣子,拿钥匙开了锁。
然後她盘腿坐好,唰唰开始点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数到最後,她的手开始发抖了,指尖捻着最後一张票子迟迟放不下去。
她抬起头,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小声说道:「……一万零五百。」
於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咱家现在是万元户了?」
「是啊,神奇不?」
「嗯!」
张景辰歪在炕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我厉害不?」
「厉害!」
於兰这两个字说得真心实意,发自肺腑,没有一丝调侃。
「叫爸爸!」
「爸……爸。」於兰脸色一红,还是叫了出来。
「哈哈哈哈,以後谁是家里的大王?」张景辰气势十足地问。
「你你你,是你。行了吧。」於兰白了他一眼。
她看着自家男人,眼神里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仰慕。
张景辰满意地点点头:「嗯~~知道就好。行了,把钱搁起来吧,别攥着了。」
「哦……还没捂热乎呢。」
她把钱搁起来後,忽然「扑哧」一声乐了,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咋了?笑啥?」张景辰歪头看她。
「不咋的。」
於兰笑着摇摇头,但笑意怎麽也收不住,「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似的。」
「那用不用我叫醒你啊?」
「不用!!」
张景辰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也没说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於兰像想起了什麽:「对了!」
「嗯?」
「咱还欠咱爸八千块钱呢。」
於兰抬起眼看他,语气认真起来:「明儿你就去把钱还了吧。
这钱欠了这麽久,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张景辰点点头:「行,明儿早我去给儿子上户口,正好顺道去爸妈那儿一趟,把钱带过去。」
「嗯,这就对了。」
於兰点点头,神情放松下来:「早还早乾净,欠着别人的钱,我睡觉都不踏实。」
张景辰「嗯」了一声,开始解衣服扣子准备睡觉。
「那……」
於兰想了想,又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新买那两辆车,还欠多少啊?」
张景辰低下头继续解皮带,声音不急不慢:
「那两辆车的钱是强哥给垫付的。我给他干活儿,然後从运费里头慢慢扣。
嗐~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很快就能还完了。」
於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心里不是没有疑惑,但她选择不问。
於兰最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你心里头有数就行。」
「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