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欲何为,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春风拂过白桦林,新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景色静谧,苏晚的心却高高悬起。
走到林间一片空地,轩辕烬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看出什么了?”他突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一怔,不明所以。
“今日猎得白鹿,众皆言祥瑞。”轩辕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你以为如何?”
苏晚心头警铃大作。这个问题,绝不简单。是试探她对“祥瑞”的态度?还是另有所指?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白鹿罕见,自古视为祥瑞。陛下猎得,自是上天眷顾,国运昌隆之兆。”
“上天眷顾?”轩辕烬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上天真的眷顾,为何会有洛城逆贼?为何总有蝼蚁,妄图撼动大树?”
果然,又绕回了洛城!
苏晚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她强迫自己镇定,迎着轩辕烬的目光,缓缓道:“臣妾愚见,蝼蚁之所以敢撼树,或因树有隙,或因风雨助之。陛下天威浩荡,雷霆扫穴,逆贼自然灰飞烟灭。只是……”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轩辕烬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只是雷霆之后,亦需雨露润泽,方能令草木重生,大树愈发稳固。洛城百姓,多是无辜受裹挟者,若尽数屠之,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四方观望者心寒。不若……甄别首恶,宽宥胁从,既显陛下天威,亦昭陛下仁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贤后”身份,也最可能被接受的劝谏了。将屠城的责任归咎于“逆贼裹挟”,给轩辕烬一个台阶下,同时强调“仁德”对稳固统治的重要性。
轩辕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苏晚说完,他才微微挑眉。
“雨露润泽?仁德?”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晚晚,你可知,朕初登基时,也曾想过施以仁政,怀柔四方。”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苏晚,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结果呢?北境蛮族以为朕软弱可欺,年年寇边;江南世家以为朕年少可欺,把持漕运,中饱私囊;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上恭顺,背地里结党营私,阳奉阴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晚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
“直到朕砍了第一个敢在朝堂上顶撞朕的老臣的头,抄了第一个贪墨军饷的将军的家,屠了第一个公然抗税的县城。”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晚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从那以后,天下才安静了。”
“所以,”他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朕的仁德,只给忠诚的臣民。对于背叛者,唯有鲜血,才能洗净他们的罪孽,也唯有恐惧,才能让后来者记住教训。”
“洛城,必须成为这个教训。”他最后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刚才那番话,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不,或许激起了波澜,但那波澜是更加坚定的杀意。
“可是……”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没有可是。”轩辕烬打断她,转身看向她,眼神深邃,“晚晚,你既身负‘使命’,想让朕相信你那套‘仁德’、‘明君’之说,便拿出能让朕信服的东西来。光凭几句话,改变不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让朕看看,你的‘天道’,究竟有何能耐。记住,你只有七天。”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迈步向林外走去。
“回行宫。传朕旨意,今晚夜宴,朕要与贵妃共饮。”
李德禄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传令。
苏晚站在原地,春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只有七天。
他再次提醒了她这个残酷的时限。
而刚才那番对话,彻底堵死了她以“仁德”劝谏的路。他要看的,是“能耐”,是能让他“信服”的东西。
证据……她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洛城案有问题。可线索在哪里?那两个可能在洛城任过职的官员?如何接触?如何取信?
晚宴,或许是一个机会。但同样,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苏晚抬起头,望向轩辕烬离去的背影,那玄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渐行渐远,仿佛融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她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155:41:22……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