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人,自己却在这信字上栽了半辈子跟头。他站起身,拍拍段菻的肩膀,说:“你这句话,比什么剑法都金贵。走吧。爹要出去走走。这几天你跟着你大哥多担待些府里的事。”
段菻脆生生应了,跑去叫段蓝。段郎便一个人从后门出去,往苍山方向走。
这天下午,段郎去了天龙寺。
他谁也没带。他穿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袍子,慢悠悠地从别院后门出去,沿着苍山脚下的碎石小径往山上走。山路两旁生着许多野生的杜鹃,花开得极盛,红的白的粉的,被山风一吹,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段郎无心看花,只低着头走路。偶尔有上山采药的老农与他擦肩而过,喊他一声“老伯”,他便抬头应一声,又低头赶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天龙寺山门前。知客僧认得他,合十行礼,要去通禀方丈。段郎摆摆手,说:“不必惊动他。我自己走走。”
他在大雄宝殿里坐了一会儿。殿内香火不旺,只有几个老僧在角落里抄经。段郎跪在蒲团上,看着释迦牟尼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这一辈子,拜过佛,念过经,打过坐,可哪一样坚持下来了?他坐了两炷香,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都是在“做样子”。做什么都像在演戏,连拜佛都像在糊弄。
他心里一紧,站起来就往外走,一直走到天龙寺后山的悬崖边。山风猎猎,把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苍茫的洱海和更远处隐约的玉龙雪山,忽然觉得天大地大,自己却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在半空。那根丝线的名字,就叫做“疑”。
这丝线缠了他大半辈子。他以为自己早就挣脱了,可每次到了独处的时候,那根线就会从心里抽出来,一圈一圈地绕,绕得他透不过气。他想起段真成在半边寺敲钟时说过的话:“听钟声的时候,就什么恨都没有了。”他那时不信。钟声能洗恨,能洗疑吗?他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想听一听天龙寺的钟声。可钟声迟迟不响。
山风把远处的松涛一阵阵送过来,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话,说的都是他当年那些猜疑和算计。他忽然有些怕了。怕的不是那些旧事,是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在一张自己织成的网里,到死也出不来。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跟着父皇到天龙寺进香。老方丈摸着他的头,说:“小王爷,你眉间有煞。将来长大了,要防一个‘独’字,要戒一个‘疑’字。”
他当时不懂,还问老方丈:“独很好办,我多找几个老婆,多生一些孩子,老了就会儿孙满堂,不会孤独了。可疑是什么?是不是看见坏人就要疑他?”
老方丈笑了,说:“王爷的理解也对,也不对。独不是没有人陪,是陪你的人没有用心。疑也不是疑别人。是疑自己。”
他更不懂了,回去问父皇。父皇想了很久,说:“你长大后自然会懂。只盼你懂得别太晚。”
如今那个少年已经白发苍苍,老方丈和父皇都早已作古。他站在这悬崖边上,忽然觉得那两位老人就站在他身后,一个摇头,一个叹息。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满山的杜鹃在风里摇晃。
他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个苍山染成一片暗青,他才慢慢走下山。走到别院门口时,刀白凤正提着灯等他。她看见他回来,也不问去了哪里,只说了一句:“饭在灶上温着。你爱吃的那个酸菜饵块,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两份。”
段郎忽然笑了。他接过刀白凤手里的灯,低头照了照她的脸。月色和灯光映在一起,刀白凤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在洗马潭边一样亮。他说:“凤儿,我有没有疑过你?”
刀白凤看着他,说:“有。你疑过所有人。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疑得越深,就说明你越在乎。真正的不在乎,是连疑都懒得疑。”
段郎想了想,点点头:“这话像你。又辣又准。”
刀白凤“呸”了一声:“谁辣了。我跟你说正经的。段郎,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子了。儿女都长大成人,朝廷的事有雨辰和蓝儿他们撑着,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也了了。你剩下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可你活成什么样子,得先问你自己。你心里那堵墙,别人帮不了你。那堵墙是你自己砌的,得你自己拆。”
段郎没说话。他牵着刀白凤的手,慢慢走回别院。晚风从苍山方向吹来,带着山泉的凉意和野花的香气。刀白凤的手很暖,暖得像灶上那碗温着的酸菜饵块。他心里那根紧绷的丝线,被这暖意轻轻一抚,似乎松了一些。进了门,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想闭关三日。就在这别院后山的石室里。三天后出关,此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刀白凤道:“行。我给你把石室收拾出来。”
段郎把自己关进石室。
三天后,段郎出关了。
石室的门打开时,苍山上正刮着一阵极大的风。风从雪顶直冲下来,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叶,漫天乱舞。段郎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袍子也皱巴巴的。可他眼睛里没有疲惫,反而亮得骇人。他看见刀白凤、白苏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