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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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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6)(2 / 4)
我,看着我喝每一口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但段蓝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眶一直红着。

    段蓝走后,白苏珍走到段真名面前,翻开备忘录,借着月光写了几个字:“段真名明日自首,托段蓝收走紫砂壶,换上一包鸡冠城的土。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紫砂壶泡的茶是香的,土泡的水是苦的。我喝了二十年香的,该喝苦的了。”

    白苏珍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段真名一眼:“相国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记下来吗?”

    “有。你帮我记一句话,将来如果有人重修大理国史,请把这句话写进我的列传里——段真名,大理相国,叛国泄密,罪在不赦。生时不敢喝香茶,死后不敢葬宗祠。唯愿尸骨埋在鸡冠城废墟之下,与三千二百冤魂同眠。”

    白苏珍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备忘录上,合上本子,忽然问了一句:“相国大人,你怕吗?”

    “怕。怕得要死。我刚才在钟楼上敲最后一下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做了最不该做的事;现在我什么都怕,反而知道该做什么事了。你说这算不算修行?”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他将木槌放在钟楼的台阶上,理了理衣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枫林深处。

    段蓝追上他:“相国大人,你去哪里?”

    “回相国府。今天晚上我要做三件事。第一件,写好遗书。第二件,整理好明天三司会审要用的供状。第三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寺的钟楼,“第三件,喝最后一杯白水。用我的新杯子。”

    “什么新杯子?”

    “鸡冠城的土。”

    段真名走后,大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一阵摇曳。段云霄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断刀已经交给了段郎,他现在两手空空,但眼神比握刀时更加笃定。刀放下了,心却提起来了。提的不是恨,是一种守了二十年终于可以放下的空。

    常香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在江南给王爷写信的高夫人?”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不对,高夫人是女的。你就是那个在江南跟高夫人一起布局的段将军?也不对,你现在不是将军了。你现在叫什么——段云霄?段真成?”

    段云霄站起身来,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他穿着一身灰布僧袍,不是铁鹰营的黑色披风,不是江南军的制式盔甲,就是一件极普通的僧袍,洗得发白的领口上还沾着几点灯油渍。这身衣裳,是大殿里的老方丈借给他的。他进寒山寺的时候穿的是黑衣铁甲,老方丈在门口拦住他,说:“施主,进佛门不穿甲胄。”他就把铁甲脱了,换上这件僧袍。现在刀也放下了,甲也脱了,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江南最高军政长官,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谁的人。过去我是鸡冠城的人。我爹是守将,我娘是伙头兵,我弟弟是替罪羊。我为鸡冠城守了一辈子,今天钟声一响,我对鸡冠城有了交代。从明天起,我是大理段氏的人。”他转身看向段郎,“王爷,你的文书上说,大理段氏将以国士之礼迎我入城。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不但算,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段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册封诏书。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册封段云霄为大理国铁山王,节制铁山郡诸军事,兼领鸡冠城重建事。重建不是恢复旧制,不是堆砌砖石——鸡冠城的城墙可以不修,但鸡冠城的名字要重刻,鸡冠城的钟要重铸,鸡冠城的名册上那三千二百个名字,要一个一个刻在石碑上。

    段云霄接过诏书,没有谢恩,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在“铁山王”三个字上摸了摸,然后将诏书缓缓卷起,抬头看向段郎:“王爷,这个‘铁山王’我不能做。”

    “因为铁山王的‘铁山’是大理边疆,疆域广大,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我要守的是鸡冠城,是大理国的北门。那里有我爹的坟,有我娘的锅台,有我弟弟的刑场。你把铁山王的爵位给别的段氏子弟吧,给我一个‘守城人’的名分就够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固执。

    段郎沉默片刻,将诏书收回袖中,然后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放在段云霄手中。“这不是爵位,是你的身份。玉佩正面刻的是‘真成’,背面刻的是‘段’。从今往后,大理段氏的族谱上,重新添上一笔——段真成,鸡冠城守将之子,铁山王兼鸡冠城城主。”

    段云霄收下玉佩,将它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段郎,说:“王爷,我也不做城主,我愿意守城,但不在城里守,而是去附近的半边寺里守。我爹的信上写的是‘守心者生’。我一直以为守的是公道。今天我才知道,公道从来不在刀上。刀上只有恨,钟声里才有公道。我把刀还给了段真名,把钟留给了鸡冠城。从现在起,我不恨了。”他把手张开,掌心里是段郎给他的玉佩——正面刻“真成”,背面刻“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