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的目光在“孤苦无依”四个字上停住了。柳梦璃举荐柳絮,是出于同情——一个孤女,父亲摔死了,祖母瞎了,她对药理有天赋。柳梦璃自己也是从神药谷走出来的,她知道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在江湖上有多难。这份举荐信没有任何问题——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段郎隐隐觉得不对劲。他问辛无疾,柳絮入神药谷之前有没有其他经历——比如有没有被人收养,或者有没有拜过什么人为师。
辛无疾想了想,皱起眉头:“柳絮来神药谷时已经会基本的药理和武功底子,说是她父亲教的。但她的剑法不太像普通的药农剑法——药农用剑多用砍、劈、削的粗放路子,但柳絮用剑时手腕极灵活,剑尖能抖出极小的弧线。这种手法需要专门的训练,不是山里采药的人能学到的。”
“腕部发力,剑尖画弧。”段郎心中一动——这不是药农的剑法,这是铁鹰暗卫的刺杀手法。他在铁山战役中见过郑玄手下那些铁鹰武士用这种剑法偷袭锦衣卫,手腕一抖,剑尖能在极小的空间内画出一道弧线,绕过对手的防御直取咽喉。柳絮会这种剑法,说明她在入神药谷之前就已经受过铁鹰的训练。
段郎将卷宗合上,对辛无疾道了声谢,让沐春立刻飞鸽传书回大理,让段苼暗中调查柳絮最近的动向——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异常举动。沐春领命而去。段郎独自站在神药谷的藏经阁外,望着远处苍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柳絮只是一个小角色。她被柳梦璃举荐入移花宫,后调至大理王府药房任采办,平时负责采购药材、管理药方、给各院配送成药品。她不参与任何机要事务,不接触任何核心情报。但如果她想刺探情报,她有的是机会——她可以借送药之名出入各院,可以借采购之名接触外界,可以借整理药方之名翻阅王府的用药记录。更重要的是,她是王妃柳梦璃举荐来的人,没有人会怀疑她。这种“不被人怀疑”的身份,正是铁鹰安插棋子的最高明手段。
与此同时,大理城中的锦衣卫按段郎的密令展开了行动。段苼亲自带队,暗中监视了王府药房,调出了柳絮经手的所有药材采购清单,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组可疑的数字——那是一种用草药名做掩护的暗语,每隔半个月出现一次,标注的是一种药材的名称和数量,但那种药材在王府的日常配方中极少使用。段苼让锦衣卫按暗语中的数字和日期一一核对,发现每一次暗语出现的时间都与大理城外一处废弃驿站的信鸽放飞时间完全吻合。
柳絮在传递情报。她借采购药材之名,定期将王府内部的信息——人员的调动、暗卫的轮值、段郎的行踪——用暗语写在采购清单上,通过信鸽传递给外界。她的手法极为隐蔽,采购清单上的暗语混在几十种药材名称中,若非锦衣卫按日期逐一比对,根本不可能发现。而她的身份——柳梦璃举荐的药房采办——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采购药材、进出药房、接触各院的配送记录,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她。
段郎收到飞鸽传书时,正在神药谷的客房里翻阅辛无疾送来的其他卷宗。他将密报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荆安站在一旁,手按在别离钩的钩柄上,指节发白。他最清楚这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他自己就曾是那个被安插在段蓝身边的棋子。他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王爷,柳絮的事,要不要告诉梦璃姨娘?”
段郎摇了摇头。“等查清楚再说。你梦璃姨娘现在在江阳,离这里不远。明天我们去一趟江阳——不是去找她问罪,是去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她。”
窗外神药谷的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藏经阁的金顶上。远处传来药圃里徒儿们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心跳,也像某种古老的承诺。
荆安低下头,手指从钩柄上缓缓松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柳梦璃时的样子——她蹲在药房里给他包扎伤口,手指上沾着捣药留下的绿汁,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你以后练钩小心些,别老伤着自己,这瓶金创药你带着,用完了再来找我。他一直留着那个药瓶,到现在还放在他床头的柜子里。
“王爷,”荆安忽然说,“柳絮若真是铁鹰的人,我想亲自审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知道被人当棋子是什么滋味。”
段郎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辛无疾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将茶壶放在桌上。
他给段郎和荆安各倒了一杯茶,说:“王爷,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被命运拨弄的人。有些人做错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怕死,怕失去亲人,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神药谷收留过很多这样的人——给他们一碗饭、一张床、一包药,让他们重新学会怎么活着。柳絮那丫头刚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眼睛,手一直在抖。老朽当时以为是丧父之痛还没过去,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恐惧——被人用毒药和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恐惧。”
段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神药谷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