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一百年,春,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她已经很老了。不是身体的老——狐妖的寿命很长,几百年,几千年。是心的老。她的心,已经跳了一百年。从文丁去世的那天起,她的心就老了。
“莹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乌黑,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子……子托?”邱莹莹怔住了。
“是我。”年轻人走到她面前,“我来看你了。”
“你……你不是转世了吗?”
“转了。”年轻人道,“但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怎么来的?”
“做梦来的。”年轻人道,“人做梦的时候,魂魄可以离开身体,去任何地方。”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记得我?”
“不记得。”年轻人摇头,“但我的魂魄记得。它记得你,记得洹水,记得古柏,记得梨树。所以它来了。”
邱莹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不是他。”她道,“你是另一个人。”
“我是他。”年轻人道,“也不是他。我是他的转世,但我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他,但我的魂魄是他的。”
邱莹莹沉默。
“莹莹,”年轻人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爱你。”年轻人道,“他一直爱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他爱你。”
邱莹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
“别哭。”年轻人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他希望你开心。他希望你不要哭。”
“我不哭。”邱莹莹道,“我不哭。”
年轻人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云海。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头,想了想:“我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邱莹莹怔住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是文丁曾经念给她的诗。他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讲的是思念。他说,每次念这首诗,就会想起她。
“子衿……”她喃喃。
年轻人笑了笑,走进云海,消失了。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文丁站在梨树下,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莹莹,”他道,“你来了。”
“来了。”她道,“你在等我?”
“在等。每天都等。”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莹莹,你真好看。”
“你也是。”她道,“虽然老了,但好看。”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好。”
两人手牵手,走向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梦醒了。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雪山上,泛着金色的光。她起身,走下山巅。
“姜师,”她道,“我想去人间走走。”
“去吧。”姜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早就该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走下昆仑,走向人间。
她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文丁,不是子衿。
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
但她想看看他。
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只看一眼。
不打扰。
(全文完)